卫青不再多言,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漠北地形图,墨迹犹新。他提起笔,在图上某处画了个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方才说,还需温中健脾之品调理?”
“是。山药茯苓粥最宜,可连服七日。”
“方子留下。”卫青放下笔,“我会让军中医官记下。”
江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笺,双手奉上。纸上字迹工整,写着山药、茯苓、粳米的配比,火候要领,以及服用禁忌。
卫青接过,扫了一眼,收入怀中。他又看向江晚晴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平阳公主赏的?”他问。
“是。”
卫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坐回榻边,闭目养神。腰间的药袋还在散发着温热的药气,那股暖意丝丝缕缕渗入经络,驱散着积年的寒湿。
屋内众人皆知趣地退下。江晚晴走到门边时,听见卫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出征前,再来做一次熏蒸。”
“奴婢遵命。”
回宫的马车上,窦沅芷一直沉默。直到药膳坊的院门在望,她才轻声开口:“卫将军那句话,会在太医署掀起轩然大波。”
江晚晴握紧空提盒:“奴婢只是尽了本分。”
“有时候,尽了本分,就是打了别人的脸。”窦沅芷叹了口气,“不过也好。经此一事,药膳坊在宫中的地位,当不同往日了。”
马车停下。江晚晴下车时,看见韩掌事正站在院门口等着。晨光洒在她青色宫装上,给她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
“如何?”韩掌事问,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
“腹泻已止,将军说……比军医管用。”
韩掌事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她点点头:“进来吧。平阳公主府的三花糕,该准备了。”
江晚晴跟着她走进院子。晨光正好,晒得晾晒架上的药材散发出各自的气息。她深深吸了口气——艾叶的辛、川芎的苦、焦米的焦香,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石榴皮的涩,都还萦绕在鼻尖。
她忽然想起卫青看着漠北地图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风沙,有铁血,有万里征途,也有此刻不得不暂停脚步的无奈。
灶间的火重新燃起。江晚晴将茉莉、玫瑰、代代花取出,开始准备今日的三花糕。花瓣在清水中渐渐舒展,香气在晨光里温柔弥散。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将士操练的号角声,雄浑悠长,震得晨雾都在微微颤抖。
她将花瓣沥出,指尖沾满了花香。那香气清雅温柔,与将军府里艾叶花椒的辛烈截然不同,却都是医者手中,抚平伤痛的力量。
韩掌事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轻声说:“记住今天。从今往后,你做的每一道药膳,都会有人用放大镜看着。”
江晚晴点头。她将花瓣调入糯米粉中,动作轻柔而稳定。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灶台上,照在她腕间的羊脂玉镯上,泛起一圈温润的光晕。
远处,出征的战鼓尚未擂响。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