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掌事眼中闪过光亮:“细说。”
“如此,汤汁始终保持清冽,食材在热汁中瞬间回温,既保温度,又保形态与风味。”江晚晴越说思路越清晰,“且太后凤体,汤羹宜热不宜凉。现冲现奉,温度最宜。”
“但清汁与食材分离,滋味如何融合?”
“食材已在炖煮时入味,清汁中也含其精华。现冲时热汁一激,滋味自然交融,反比久置的更鲜活。”
韩掌事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药柜。她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漆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排特制的小陶罐——罐身细长,罐口有螺旋纹,配着严丝合缝的陶盖。
“这是先帝时御窑特制的‘温汤罐’。”她取出一只,罐壁极薄,对着光能看见透亮,“双层陶壁,中空,注入热水可保内罐温度。罐口螺纹密封,可防香气外泄。”
江晚晴双手接过。陶罐入手轻盈,触感温润,显然是难得的上品。
“寿宴当日,就用此罐。”韩掌事合上漆盒,“但需反复试验——热水温度多高?注入多少?能保温多久?这些,都要精确到寸、到刻。”
“奴婢明白。”
窗外,日头渐高。尚食局的喧嚣达到顶峰,各司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寿宴全力准备。主食坊蒸糕的甜香,膳羞司烤肉的浓烈,酿造司的酒曲气息,混在一起,几乎要淹没药膳坊这缕清浅的汤香。
江晚晴却恍若未闻。她开始第三次试验,按照“双罐之法”操作。滤出的清汁澄澈如琥珀,单独封入温汤罐内层;食材装入特制的纱袋,沉入外层热水中保温。
一个时辰后,她揭开罐盖,将热汁冲入食材。瞬间,百合的香气、芦笋的清气、枣子的甜香蒸腾而起,比方才更加鲜活浓郁。
韩掌事尝过,终于点头:“此法可行。”
她放下汤匙,望向窗外。春风拂过,晾晒架上的药材轻轻晃动。远处,乐工正在排练寿宴终曲《南山颂》,庄重悠扬的乐声随风飘来。
“太后年轻时,最爱听《南山颂》。”韩掌事忽然说,声音很轻,“那时她还不是太后,只是窦美人。先帝说她唱此曲时,声如清泉击石。”
江晚晴静静听着。
“如今她八十了,听曲时常常瞌睡。”韩掌事转回头,“但若能喝上一碗安神通便的热汤,夜里睡得好些,白日听曲时,或许就能多清醒一刻。”
她不再多说,开始清洗器具。水流声哗哗作响,冲走了灶台上的残渣,也冲走了那些不该多言的往事。
江晚晴将温汤罐小心收好。罐身还残留着汤的余温,透过薄薄的陶壁传到掌心,暖暖的,像春日的阳光。
她想起太后的失眠与便秘——那是多少老人共有的痛苦。辗转反侧的夜,排便不畅的晨,日复一日,消磨着生命的活力。
而这碗看似简单的百合芦笋汤,或许不能根治病症,但至少能带来一夜安眠,一次顺畅。
远处,寿宴的排练还在继续。丝竹声,歌舞声,觥筹交错的幻象,在春日的空气里浮沉。
而药膳坊里,只有灶火静静燃烧,药香静静蒸腾,为那位八十岁的老人,准备着一碗能让她安睡的、温暖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