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元鼎大旱·灾民入城
五月初十,芒种。
长安城东南的清明门外,土地皲裂如龟背,渭水河床裸露,露出灰白色的卵石。往年这个时节,本该是麦浪翻金、农人欢歌的时候,如今却只见焦土千里,饿殍倒伏于道。
灾民从三天前开始大量涌入。起初只是三三两两,扶老携幼,沿着官道蹒跚而行。到今日,城门外已黑压压聚了四五千人,像一群被旱灾驱赶的蝼蚁,在烈日下蠕动着。
未央宫的早朝从卯时持续到午时。争论声透过宫墙传来,时而激烈如沸水,时而沉寂如死潭。江晚晴站在药膳司的院子里,能听见东北角隐约传来的哭嚎声——那是灾民营地的方向。
韩掌事从太医署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白。她手中拿着一卷公文,纸边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太医令急报。”她声音干涩,“营地已现霍乱样腹泻三十余例,高热者过百。若再不控制,不出一旬,疫病将蔓延全城。”
江晚晴接过公文,墨迹在暑气里有些洇开,但那些字句依然触目惊心:“……灾民聚居,饮水污秽,蝇蚊滋生。已有全家染病而亡者,尸首堆积,恐成疫源……”
她指尖冰凉。脑海里浮现出幼时随母亲在扬州见过的景象——水患过后,整条街的人上吐下泻,不过三五日,活着的人就开始抬死人。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石灰粉刺鼻的气味,还有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太医署准备如何?”她问。
“还能如何?”韩掌事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动作有些急促,“隔离病患,焚烧尸首,发放药包——都是老法子。可药包不够,太医署库里的苍术、雄黄、艾叶,连官员家眷都分不过来,哪够给灾民?”
水声哗哗,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远处忽然传来鼓噪声。两人走到院门边,看见一队羽林卫押着十几辆粮车正从宫道经过。麻袋堆得高高的,但车后跟着的灾民更多——他们像闻到血腥的饿狼,眼睛直勾勾盯着粮车,一步步往前挤。
羽林卫在宫门外百步处设了木栅,长矛斜指,不许灾民再近。一个老汉扑到栅栏前,伸出手臂,手臂枯瘦如柴,皮肤紧贴着骨头:“官爷……给口吃的吧……我孙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在暑气里飘散。
江晚晴看见他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上身,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风干的鱼排。男孩的眼神空茫,嘴角有干涸的白沫。
“那是脱水的征兆。”她轻声说。
韩掌事没有接话。她转身往正屋走,脚步比平时快:“窦令召五司主事议事,即刻就去。”
尚食局正堂,门窗紧闭,却依然挡不住外面飘来的尘土味和隐约的腐臭。
窦沅芷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户部文书。她眼下的青影浓重,连脂粉都盖不住。
“陛下有旨,开常平仓赈灾。”她声音沙哑,“尚食局需设粥棚,一日两次,分东、西、南三处。主食司主理,其余各司协从。”
王主事起身应是,圆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只剩下凝重。
“膳羞司……”窦沅芷顿了顿,“灾民体弱,忌荤腥油腻。你们协助主食司维持秩序,清点人数。”
郑主事嘴角动了动,终究低头:“是。”
“酿造司加紧酿醋,越多越好,送往疫区消毒。蔬果司库中所有干菜、果脯,悉数取出。”
赵酒娘和孙主事齐齐应下。
窦沅芷的目光最后落在江晚晴身上:“药膳司——陛下特意嘱咐,要你们设法防疫。太医署那边已应允拨付部分药材,你们拟个方子,看如何在粥食饮水里做些文章。”
堂内霎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江晚晴。
江晚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笺:“奴婢以为,大灾之后防大疫,首在饮食洁净。金银花清热解毒,大蒜杀菌止痢,竹叶利尿清心——这三味药食同源,价廉易得,可掺入粥食饮水,广谱防疫。”
她将纸笺呈上。窦沅芷接过细看,眉头渐渐舒展开:“每锅粥加三钱金银花,每桶水投一把竹叶,腌菜多加蒜……倒是简便可行。可灾民数千,如何确保每锅每桶都按此例?”
“可预制‘防疫料包’。”江晚晴早有准备,“将每锅粥所需金银花、每桶水所需竹叶,按量分装成小包,随粮分发。再派专人至各粥棚,示范腌菜加蒜之法。如此可保防疫之法遍及各处。”
郑主事忽然轻笑一声:“江尚膳想得周到。只是这‘防疫料包’需用多少药材?太医署肯给吗?若是药材不足,粥棚那锅粥还煮不煮了?”
这话问得尖锐,堂内气氛一凝。
江晚晴神色不变:“首批只需金银花五十斤,竹叶随处可采,大蒜更是寻常之物。这些用量,尚食局自己的库房都能凑出大半。”她看向窦沅芷,“若窦令允准,奴婢今日就可开始准备。”
窦沅芷沉吟片刻,一锤定音:“就按江尚膳说的办。药膳司即刻准备‘防疫料包’,明日粥棚开锅就要用上。所需药材——”她看向郑主事,“先从尚食局公中支取,不足的,我亲自去太医署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