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附子调包·羹中□□
六月廿三,黄昏。
药膳司的院子里弥漫着最后一丝药材炮制后的焦香,晾晒架上的黄芪、当归已收进库房,石井边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江晚晴正在值房誊写今日的药材出入账册,忽听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尚食局的两个小太监,脸色煞白,跑得气喘吁吁:“江……江尚膳,不好了!清凉殿出事了!”
江晚晴心头一紧,放下笔:“何事?”
“李夫人……李夫人用过晚膳后突然昏厥,口吐白沫,太医署的人都去了!”一个小太监语无伦次,“说是……说是晚膳有问题,陛下震怒,让尚食局所有人即刻到清凉殿外听审!”
江晚晴手指冰凉。她起身,官服衣袖带倒了砚台,墨汁泼在刚誊好的账册上,污了一整页。但她顾不上了,匆匆跟着太监往外走。
清凉殿外已黑压压跪了一片。
尚食局五司主事、所有有品阶的女官,都跪在汉白玉台阶下。台阶上站着羽林卫,火把在暮色里跳跃,将人影投在地上,拉得扭曲变形。
殿内隐约传来哭喊声、呵斥声,还有太医急促的说话声。江晚晴跪在韩掌事身边,能感觉到韩掌事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
韩掌事闭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李夫人用过晚膳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心悸、头晕,继而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太医诊脉,说是……中毒。”
“什么毒?”
“附子。”
江晚晴脑中“嗡”的一声。附子,生用剧毒,炮制得当却是良药。可若是生附子,或是炮制不当……
“晚膳里怎么会有附子?”她喃喃。
“晚膳中没有。”韩掌事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但太医在夫人吐出的秽物中,验出了生附子残渣。且夫人贴身宫女说,夫人只用了三样东西:一碗燕窝粥,一碟清炒时蔬,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你昨日送去的那盅‘珍珠白玉羹’的余羹。”
江晚晴如坠冰窟。那盅羹是她亲手所做,每一味材料都经过仔细检查,绝不可能有附子。
“余羹呢?”她急问。
“已被太医署封存检验。”韩掌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有人看见,那盅羹从药膳司送出后,曾在膳羞司停留了一刻钟。”
这话如惊雷炸响。江晚晴猛地抬头,看向跪在前排的郑主事。郑主事垂着头,只能看见她紧绷的侧脸线条,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有旨——”
内侍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所有人都伏下身去。
“尚食局五司主事、药膳司副主司江晚晴,入殿问话!”
江晚晴跟着窦沅芷、韩掌事、郑主事等人起身,一步步踏上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冰凉刺骨。
殿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如铁。武帝坐在主位,面色铁青;李夫人躺在屏风后的榻上,隐约可见太医忙碌的身影,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跪下。”武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膝盖一软。
江晚晴跪下时,能看见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是那盅“珍珠白玉羹”的余羹,已经被打翻了,乳白色的羹汤混着珍珠粉的碎光,在地上泼成一滩污迹。
“窦沅芷。”武帝开口,“尚食局的膳食,向来由你总掌。今日李夫人中毒,你有何话说?”
窦沅芷伏地:“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治罪?”武帝冷笑,“治了你的罪,李夫人就能醒吗?”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晚晴身上,“江晚晴,那盅‘珍珠白玉羹’,可是你亲手所制?”
“是奴婢亲手所制。”江晚晴声音发颤,却努力稳住,“所用材料——豆腐、西米、鸡汤、火腿、干贝、豌豆苗、煅珍珠粉——皆出自药膳司库房,每一味奴婢都亲自检查过,绝不可能有附子。”
“亲自检查过?”武帝重复她的话,“那太医从羹中验出生附子残渣,又作何解释?”
江晚晴抬头,直视帝王:“奴婢不知。但奴婢敢以性命担保,药膳司所出‘珍珠白玉羹’,绝无附子。”
“性命?”一直沉默的郑主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江尚膳的性命,难道比夫人的凤体还重要吗?”她转向武帝,叩头泣道,“陛下明鉴!药膳司如今独立成司,物料出入皆自行掌管,尚食局早已无权过问。若真有人要在羹中下毒,臣等如何得知?”
这话看似辩解,却字字诛心——直接将矛头指向药膳司的独立地位。
江晚晴心头火起,正要反驳,韩掌事却先开口了:“郑主事此言差矣。药膳司虽独立掌事,但所有药材出入皆有账册记录,每味药材来源、用量、去向,皆可追查。若陛下准许,臣愿即刻取来药膳司近三日所有账册,供太医署核对。”
武帝看向太医令张景仲。张景仲躬身:“臣已派人去取账册。但……”他顿了顿,“附子毒性猛烈,生附子残渣既已在羹中验出,下毒之人定是早有预谋,恐不会在账册中留下痕迹。”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武帝问。
张景仲沉默片刻:“臣请验所有接触过此羹的人——从药材采购、炮制、烹煮、运送,到最终呈上,每一环节经手之人,皆需查验双手、衣物,看是否沾染附子粉末。”
这是最直接的法子。附子炮制或研磨时会飞扬粉末,接触者手上、袖口难免沾染,且附子粉末有特殊的辛辣气味,难以彻底清除。
武帝颔首:“准。”
羽林卫立即将殿内所有尚食局女官带至偏殿,由太医署女医逐一查验。江晚晴伸出双手,掌心有常年制药留下的薄茧,指甲缝干净,衣袖上也只沾染着淡淡的药材清香。
女医仔细检查后,摇头:“无附子痕迹。”
轮到郑主事时,她颤抖着伸出手。女医检查她的双手,又凑近闻了闻她的衣袖,忽然皱眉:“郑主事袖口内层……似有异味。”
郑主事脸色骤变:“那……那是膳羞司常用的五香粉……”
“五香粉是八角、桂皮、花椒、丁香、小茴香所制,气味辛香。”女医取过银针,轻轻刮取她袖口内层的粉末,“附子粉末辛辣刺鼻,二者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