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停，补充道：“就像树木在春天要抽枝发芽，不能被绳索捆缚。人也是一样。”

刘景明眼睛一亮：“所以春天容易生气、烦躁的人，其实是肝气不舒？”

“正是。”江晚晴点头，“若是春日常觉郁闷易怒，可多食些青色食物，如菠菜、芹菜，或是辛散之品，如薄荷、荆芥，帮助肝气疏泄。”

“那若是相反，春天反而乏力、嗜睡呢？”

“那可能是肝血不足，或脾虚湿困。需补肝血、健脾气，可食些红枣、龙眼、山药。”

一问一答，不知不觉日头已高。银杏叶隙漏下的光斑在石桌上缓缓移动，茶凉了又续，果盘渐渐空了。

刘景明听得专注，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他不像一般皇子那样高高在上，也不像孩童那样浮躁跳脱，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听，在想，在理解。

江晚晴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放松下来。她发现刘景明虽然年纪小，但思路清晰，往往能抓住问题的关键，甚至提出一些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比如说到“药食同源”，他会问：“既然药食同源，那为何还要分‘药’与‘食’？是不是因为‘药’偏性大，不可常服；‘食’偏性小，可日常食用？”

江晚晴被问住了。她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殿下所言极是。药膳之所以不同于汤药，正是取其‘食’之平和，以食物的偏性徐徐调理，而非以药物的偏性急攻猛治。这就像……就像细雨润物，而非暴雨冲刷。”

刘景明若有所思：“所以药膳的精髓，在‘缓’，在‘久’？”

“是。”江晚晴点头，“《神农本草经》将药分三品，上品养命，中品养性，下品治病。药膳所用，多是上品、中品，取其‘养’之功，而非‘治’之力。”

“那为何世人多看重下品治病之药，轻视上品养命之食？”

这话问得尖锐。江晚晴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病痛来时，人总是急切；而养生之功，却要日久方见。急症需猛药，慢病需缓调，这本是医道常理。只是……人心浮躁，往往等不及。”

刘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江尚膳这话，倒像在说我。”

江晚晴一怔。

“我小时候体弱，太医署总开苦药汤，我嫌苦不肯喝。”刘景明托着腮，眼神有些飘远，“后来母妃让膳房做药膳，慢慢调理，才渐渐好起来。只是那时候不懂，总觉得药膳不如汤药见效快。”

“现在呢？”江晚晴轻声问。

“现在懂了。”刘景明转过头，目光清亮，“有些事，急不得。”

风又起，银杏叶如蝶纷落。一片金黄的叶子飘到石桌上，停在两人之间。

江晚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这个每月初一的约定，或许不只是皇子对药膳官的“例行问询”，也不只是医者与患者的“调理咨询”。

而是一种……知音之约。

在这个深宫之中，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她说那些枯燥的医理药性；有人能理解，那一碗汤、一块糕背后，不仅仅是食材的配伍，更是对生命的理解与尊重。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下月初一，您想论什么？”

刘景明想了想：“论《神农本草经》上品药吧。我想知道，那些被列为‘养命’的药，究竟‘养’的是什么。”

“好。”江晚晴点头。

日近午时，太液池的水面泛起粼粼金光。刘景明起身，将帛书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该回去了。”他说，“太傅下午还要考《论语》。”

江晚晴也起身行礼：“奴婢恭送殿下。”

刘景明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李夫人的药膳，你可有把握？”

“奴婢定当尽力。”

“需要什么药材，若药膳司没有，可来找我。”刘景明顿了顿，“我有陛下赐的令牌，可调用太医署药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重。江晚晴心头一热，垂首道：“谢殿下。”

刘景明摆摆手，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穿过药圃，穿过月洞门，渐渐消失在绿意深处。

江晚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铺满石桌石凳，铺满碎石小径。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医道如秋叶，看似零落，实则归根。每一片叶子落下，都是为了来年新芽的萌发。”

或许，这每月的初一之约，就是一片片落下的叶子。

看似随意，却在不知不觉间，铺成一条路。

一条通往某个远方——她尚看不清，却隐约觉得温暖而光明的路。

她弯腰，拾起一片银杏叶。叶子金黄灿烂，脉络清晰如掌纹。

握在手中，温凉柔韧。

就像这个初秋的早晨，就像这场不期而遇的知音之约。

江晚晴将叶子小心收进袖中，转身离开御药圃。

身后，药香依旧，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