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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花的姿态(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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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和卓越的感情之间没有涉及任何第三人的时候,我们反而能相处得很好,我们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人或事作为谈资,对我们来说,无话可说竟然比无话不谈要融洽。我们一见面就亲吻、抚摸,最后一步也顺理成章地发生。那些日子里,我们常常做过之后抱在一起哭。并不是不快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这种地步,只是预感明天就要世界末日,只是痛苦未来的痛苦。

这种状态维持了差不多一年半,至零六年年初时又发生一件事,这件事一发生,我们就如梦初醒,仿佛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都只是漫长的一天,而现在所谓“明天”终于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发觉当你耍赖地坐在原地不想走的时候,人生总是可以有太多偶然事件催促你做出选择;当你耍小聪明想躲过劫难,劫难总是要在下个路口等你。

二零零六年,周矩在完成两部大作之后,得偿所愿接了一部武侠片。

武侠片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兴起,在八十年代及九十年代初盛极一时,至九十年代末已经式微,实在是前人之述备矣,没什么可拍的了。

周矩常常感叹自己生不逢时,因为她一直梦想自己能变成一个能飞檐走壁又可以在马上翻飞的女侠。这货接了这部戏之后春风得意马蹄疾,吭哧吭哧苦学马术三个月,坚决不用替身,结果拍摄时马突然不受控制,从马背上摔了——骨盆倒是没事,脚踝骨裂了。

我收到周矩助理媛媛发的消息就请了假飞到大草原,走得太急只是简单交代了卓越,她没说什么只回我说知道了。

到的时候周矩坐在病床上看书,我不知道是我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感觉她面色有些憔悴,她并不知道我要来,看到我,她惊讶极了。

“你怎么来啦?”

“你干嘛不跟我说?”

“就骨裂而已啊,大老远来干嘛?”她合起书,用那本精装的谢林的《近代哲学史》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脸。

“装什么逼,痛死你得了。怎么还突然看起哲学了?”

“你不知道我躺着有多无聊,看一下助眠啊。”

她笑呵呵地帮我把碎发别过耳后,并没有计较我激烈的言语。光线为她憔悴的面容投下脆弱的阴影,加之她此刻慈爱的笑容,简直像一尊散发着光辉又受尽磨难的圣母。

周矩说她的经纪人很生气,要导演严查,肯定是有人对马动了手脚,如果查不出来就不拍了。这其实是两个公司的角力,不知道后来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幕后黑手没有被揪出来,周矩被补偿了别的资源,与女侠梦擦肩而过。

我想反正也不拍了,索性就把伤员拉回家照顾好了。但是在那之前得跟卓越说一声,一想到卓越以及我们的关系我就忍不住叹气。周矩问我怎么了,我哪说得出口就是因为卓越介意我太看重她,只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想到回去还有一堆活要干就很想死。她说谁叫你乱跑。

“你不希望我来吗?”

“我有媛媛照顾呀。”

好,看来是我多余,是我自我感动,卓越不希望我来就算了,周矩也不要我来。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幼稚,很生自己的气,但生气这件事又更是印证我真的很幼稚,循环之下我快把自己气炸了。

就在这时周矩握住我的拳头,说:“不过你能过来陪我我很开心,真的。”

我所有的情绪一瞬间被消解,整个人轻飘飘的,“那就够了。”

即使开心只是一瞬间也够了,如果瞻前顾后要怎么捕捉长长的人生里一瞬间的快乐?

领着周矩进家后我才发现卓越把自己的东西都拿走了,房子里不再有我们一起生活过的证据。我恍然若失,心里明白我们已经结束。

周矩又是那么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情绪,默默地抱住我。我本来并没有感到难过,悲伤是需要时间发酵的,然而靠在她肩上的时候,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哗啦哗啦就猛地涌了出来。

这下好了,我跟周矩是病友相互扶持了,一个外伤,一个内伤。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常在想,那时候还好有她在,不然我该怎么办?我动不动就开始难受,哭得不能自理,她不言不语地陪在我身边,让我好受很多,我想没有她我只怕是一片狼藉。

我正常的时候会给她炖排骨汤,虽然她说我是二比,喝一斤排骨汤也不如吃一片钙片管用。但是别管了,我觉得我手艺挺好的,炖出来的排骨很香,她惊叹我什么时候脱胎换骨了,又戳中我的痛点,让我想起跟卓越相处的时光,到了晚上又哀伤一阵。

有个理论叫悲伤五阶段理论,第一阶段是否认,拒绝接受现实,得益于周矩的接纳,我不到三天就开始进入第二阶段——愤怒。我想卓越怎么可以这样从头到尾什么也不说就走掉,我必须找她说清楚。

当然,下了决心后未必很快就能做出行动。直到一个月后周矩伤好得差不多,开始恢复工作了,我才试着联系卓越。

信息发出后我突然又很后悔,什么“我们可以见一面吗?有些问题我想知道答案。”,好恶心,我把手机丢到旁边然后干呕,顺便祈求信号站失灵,不要把我的消息发出去。

过了十分钟后我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手机,并没有回信。怎么会有呢?都没有消息提醒的声音。我真是神经病。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掉,不胜酒力的我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我梦见我收到她的消息,她说我真讨厌你,我恨你。她哭了。我觉得好痛苦,我想那我还是应该死了好,纵身一跃,失重感让我惊醒,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真的哭了,也真的收到了她的回信。

所幸世间没有神明,我的愿望并没有灵验,信号站运行正常,她也没有把我拉黑,同意跟我会面。她约我到四行仓库。那天傍晚出了地铁站太阳已经下山,天空的云灰扑扑的,风很大,那几片云就像燃尽的碳急着下班,移动得迅速。

见面时发现她刘海长了,撇到两边变成中分,气色并不好,脸也瘦了。她身穿一件长及腿肚的棕色风衣,中间叠穿一件藏青色外套,里面是钴蓝色的衬衫,叠穿更显得整个人薄薄一片,弱不禁风。我说怎么这样子,是不是没吃好饭。她朝我笑了,只是笑起来要牵动疼痛的神经似的。她说,你不要再关心我,否则我会恨你。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我们沿着苏州河慢慢走,她走在我右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着头,不时用鞋尖踢地上的枯叶。

“小白,”她突然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在一起的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你好像并不在意我发生了什么。不,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我有感受到你是喜欢我的,我常常反驳自己不要乱想,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是喜欢我,但是那对我来说远远不够,那不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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