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芍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两把胡凳,角落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桌旁坐着一人,背对着门口,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连帽兜罩在头上,完全看不清身形面貌。
“东西带来了吗?”沙哑的声音问道,那人并未回头。
赤芍反手关上门,站在门边,没有立刻上前,手已悄然按住了袖中的短匕。“带来了。我师叔呢?”她声音平静,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每个角落。窗户紧闭,没有其他出口,除了她和这个黑衣人,似乎没有第三人。
“先把东西放在桌上。”黑衣人命令道,依旧没有转身。
赤芍从怀中取出那个木盒,却没有放下,只是握在手中:“我要先确认我师叔的安全。否则,你永远别想拿到它。”
黑衣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斗篷的遮掩下显得格外诡异:“小丫头,倒有几分胆色。可惜,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说着,他缓缓抬起手,手中握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对着赤芍。
借着昏暗的灯光,赤芍看到,铜镜中映照出的,竟然是靖王府西暖阁内的景象!暖玉棺中,云澜依旧静静躺着,但棺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正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悬在云澜咽喉上方!
赤芍瞳孔骤缩,失声道:“你!”
“现在,可以把东西放下了吗?”黑衣人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数三声。一……”
赤芍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对方竟然能在守卫森严的靖王府内,在云澜身边布置人手!这怎么可能?!是王府内有内奸?还是对方用了什么诡异的手段?那镜中的景象是真是假?
“二……”黑衣人的声音冰冷无情。
赤芍脑中飞速旋转。世子纸条上写“匙有异,印为旧”,暗示钥匙可能是假的,对方可能在诈她。但镜中的景象……万一是真的呢?她不敢赌!
“等等!”赤芍咬牙,向前走了两步,将木盒放在方桌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边缘,“东西在这里。让你的人立刻离开我师叔身边!”
“三。”黑衣人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数出了最后一声。同时,镜中那黑色人影手中的匕首,向下压了一分,几乎触及云澜的皮肤!
“不要!”赤芍惊怒交加,下意识就想扑过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异变突生!
赤芍身后紧闭的窗户猛地被人从外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矫健如猎豹般的黑色身影闪电般掠入,手中一道乌光直射黑衣人后心!同时,屋顶“咔嚓”一声破开一个大洞,另一道身影如同大鸟般凌空扑下,手中雪亮刀光斩向黑衣人头顶!
是接应的人!他们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黑衣人似乎早有防备,在窗户被撞开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向侧方滑开,险险避开了背后袭来的乌光(那是一支小巧的弩箭,深深钉入他刚才所坐的胡凳),同时斗篷一展,卷向头顶劈下的刀光!
“铛!”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黑衣人的斗篷之下,竟暗藏兵刃,格开了凌空一击。
而赤芍在黑衣人躲闪的瞬间,已抓起桌上的木盒,急速后退,背靠墙壁,警惕地盯着战团。她看得分明,那从窗户闯入的,正是秦锐!而从天而降的刀客,身形矫健,招式凌厉,赫然是韩栋!
世子果然安排了后手!而且是最得力的秦锐和韩栋亲自出手!
“速战速决!抓活的!”韩栋低喝一声,刀光如匹练,绵绵不绝地攻向黑衣人,将他牢牢缠住。秦锐则堵住了门口和窗户的退路,手中短弩蓄势待发,封死了黑衣人的闪避空间。
黑衣人武功不弱,尤其是在这狭小空间内,身法诡异,斗篷翻飞间,时而有暗器射出,时而以刁钻角度反击。但他显然没料到靖王府两大高手会同时出现在此,更没想到对方配合如此默契,一时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赤芍紧握木盒,紧张地看着战局。忽然,她注意到,那黑衣人虽然在激烈打斗,但他之前握着的那面铜镜,却不知何时掉落在了地上,镜面朝上。而镜中映照的靖王府景象,竟然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有些模糊晃动,仿佛水波荡漾。
难道……这铜镜真的能实时映照远方景象?还是某种幻术?
就在她分神看向铜镜的刹那,那被韩栋逼到角落的黑衣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猛地将手中兵刃掷向韩栋面门,同时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竟从韩栋刀光的缝隙中硬生生挤过,扑向地上的铜镜!
“他想毁镜!”秦锐厉喝,弩箭激射而出!
但黑衣人不避不闪,任凭弩箭射穿他的肩胛,一把抓起铜镜,然后狠狠朝着墙壁摔去!
“不要!”赤芍下意识惊呼,她还想弄清楚这镜子的玄虚!
“啪嚓!”铜镜撞在墙上,瞬间碎裂!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然而,预想中镜子破碎的景象并未发生。那铜镜碎裂的瞬间,竟然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烟,迅速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黑烟不仅遮挡视线,更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气味,显然有毒!
“闭气!”韩栋急喝,屏住呼吸,刀光护住周身,同时扑向黑衣人方才所在的位置,却扑了个空!
秦锐也立刻闭气,短弩连发,射向黑烟中可能的方位,但只听到弩箭钉入墙壁的声音。
赤芍在铜镜碎裂的瞬间就依言闭气,但仍吸入了一丝毒烟,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连忙运转“清心咒”,那股清凉气息在体内流转,稍稍压下了不适。但视线被黑烟所阻,她只能隐约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在黑烟中快速移动、交手。
“砰!”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追!”韩栋的声音带着怒气,似乎有人逃脱了。
黑烟渐渐被窗外的寒风吹散。赤芍咳嗽着,看清了屋内情形。韩栋持刀站在窗边,脸色阴沉,肩头衣物被划破一道口子,渗出血迹。秦锐守在门口,手臂也挂了彩。地上,躺着那个黑衣人,但斗篷掀开,露出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色青紫的胡人面孔,双目圆睁,口鼻流血,已然气绝身亡。他的嘴角,残留着黑色的血迹,显然是咬破了口中的毒囊自尽。
而之前被他抓在手中的铜镜碎片,散落一地,仔细看去,那哪里是什么铜镜碎片,分明是一些涂了反光涂料的薄琉璃片,夹杂着一些黑色粉末,此刻正散发出腥甜的气味。
是假的!那镜子根本不能映照靖王府的景象,只是利用特殊角度和光线,配合药物制造的幻觉!那黑色人影和匕首,恐怕也是某种皮影戏般的把戏!
赤芍的心猛地一沉,既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有对云澜安危的担忧——对方用假的景象骗她,那云澜在靖王府是否真的安全?
“赤芍姑娘,你没事吧?”秦锐快步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
赤芍摇摇头,强忍着眩晕感:“我没事。秦校尉,韩大人,你们怎么会……”
韩栋走过来,捡起地上的一片“镜片”,在鼻尖嗅了嗅,皱眉道:“是‘幻琉璃’和‘迷魂散’混合的玩意儿,西域传来的下九流手段,配合特定的光影角度,能让人产生短暂的幻觉。我们接到世子密令,暗中跟随保护姑娘。方才在楼下发现此人形迹可疑,便跟了上来,恰好听到屋内动静不对,便冲了进来。”
他看向赤芍手中的木盒:“东西可还在?”
赤芍将木盒递给韩栋。韩栋打开,仔细检查那枚青铜钥匙,又看了看那张羊皮纸,尤其是那枚手印,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将一些无色液体滴在手印上。
液体与手印接触,并无变化。
“这是特制的显迹水,若是新按的、带有血气或汗液的手印,会变成蓝色。这个手印,毫无反应。”韩栋沉声道,“是旧的。很可能是在云老板昏迷前,或者更早的时候,以特殊方法拓印或伪造的。至于这钥匙……”
他将钥匙拿到灯下仔细观看,又用手指摩挲顶端那块奇异石头,眉头越皱越紧:“形制确实与公孙大匠描述的‘司南匙’极为相似,这石头也非凡品,似乎有微弱灵机。但……”他猛地将钥匙往桌角轻轻一磕。
“叮”一声轻响,钥匙顶端那块“奇异石头”,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处,并无任何灵机散逸,反而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如同普通石粉的质地!
“假的?!”赤芍失声。
“外面包裹了一层能散发微光的‘荧惑石粉’,内里却是普通石髓。”韩栋脸色难看,“做工精巧,几乎可以乱真,但终究是赝品。对方用假钥匙、旧手印、幻术镜子,布下这个局,就是为了引你孤身前来,恐怕真正的目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与秦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怒之色!
“调虎离山!”秦锐低吼,“他们的目标,是王府!是云老板!”
赤芍浑身冰凉,猛地转身就想往外冲。
“姑娘且慢!”韩栋拦住她,语气急促但冷静,“对方处心积虑将我们引出王府,此刻府中守卫力量相对薄弱,正是他们动手的时机。但我们出来前,世子已有安排,府中另有布置。我们现在立刻赶回去,或许还来得及!”
“走!”秦锐二话不说,当先跃出窗户。韩栋紧随其后。赤芍咬咬牙,也顾不上头晕,跟着翻出窗户,沿着屋顶,在秦锐和韩栋的接应下,朝着靖王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夜风呼啸,刮在脸上生疼。赤芍心中充满了懊悔、愤怒和深深的恐惧。她太大意了,太轻易就踏入了对方的圈套!如果因为她的擅自行动,导致云澜或王府有什么闪失……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拼尽全力,跟着前方两道矫健的身影,在长安城的屋顶上飞檐走壁,将西市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希望,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