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芍眼睁睁看着那利爪在眼前放大,身体却像被冻住,移动艰难。怀中的“寂魂铃”发出悲鸣般的颤音,清光急剧收缩。
要死了吗?
不!
一股狠劲从心底窜起。赤芍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精神一振,冲破了些许禁锢。她不管不顾,将怀中那个装着假“司南匙”的木盒,朝着扑来的黑影,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摸出静玄师太给的烟雾丸,狠狠摔在地上!
“噗——”浓白的烟雾瞬间爆开,遮蔽了视线。
黑影的利爪擦着赤芍的肩膀划过,带起一串血珠,火辣辣地疼。但赤芍也借着这一下,就地一滚,躲开了致命一击,滚入旁边的乱石堆后。
烟雾弥漫,视线受阻。黑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在烟雾中胡乱抓挠。
斗篷人“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手中的铜镜红光一闪,烟雾仿佛被无形之力驱散了大半。
赤芍躲在石后,肩膀鲜血淋漓,疼得她直抽冷气。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实力差距太大。看着手中那枚光芒黯淡、几乎要沉寂下去的“寂魂铃”,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既然逃不掉,那就……毁了这镜子!或者,至少重创那个拿镜子的人!
她记得静玄师太说过,“寂魂铃”是圣物,有灵自晦,遇邪则鸣。也记得世子说过,她的血引中带有“寂魂铃”的印记,可能反噬邪法。
赌一把!
赤芍抓起地上棱角锋利的石块,狠狠划破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将涌出的鲜血,胡乱涂抹在“寂魂铃”上,然后,用尽最后的精神,将那个“守护”、“破邪”的意念,连同血肉,一起灌注进去。
“寂魂铃”沾血,猛地一颤!原本黯淡的清光,骤然变成了刺目的、带着血色的金红!一股炽热、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从铃身中爆发出来,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清凉宁静!
赤芍自己都被这股力量惊住了,但她来不及多想,对准烟雾外那个斗篷人的方向,将变得滚烫灼手的“寂魂铃”,狠狠掷了出去!
“给我破!”
金红色的光芒,如同一道逆射的流星,撕裂烟雾,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直冲斗篷人手中的铜镜!
斗篷人似乎没料到赤芍还有这一手,更没料到“寂魂铃”会爆发出如此诡异的红光。他下意识将铜镜一转,镜面对准了飞来的“寂魂铃”,镜中暗红光晕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想要将金红光芒吞噬。
两股光芒在空中狠狠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灵魂战栗的、仿佛琉璃层层碎裂的“咔嚓”声!
金红光芒与暗红漩涡僵持了短短一瞬。下一刻——
“噗!”
斗篷人手中的铜镜,镜面上,以撞击点为中心,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镜中那团暗红光晕发出一声无声的凄厉尖啸,骤然崩散!而“寂魂铃”所化的金红光芒也同时湮灭,古朴的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掉落在远处的枯草丛中,光泽全无,如同凡铁。
“呃啊——!”斗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握着碎裂铜镜的手剧烈颤抖,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如同污血般的液体。他身上的斗篷无风自动,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主上的‘窥天镜’!”他嘶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恐惧,猛地转头,狠狠瞪了赤芍藏身的方向一眼,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但他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不敢再停留。猛地一挥手,剩下的两个黑影立刻舍弃对手,迅速退到他身边。
“撤!”斗篷人低喝一声,三人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飞退,几个起落,便融入后园深处更浓的黑暗,消失不见。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静玄师太用拂尘撑着身子,剧烈喘息,看着敌人退走的方向,眉头紧锁,却没有追赶的力气。韩栋快步冲到陈长史身边,探查他的伤势。
赤芍瘫坐在乱石后,浑身脱力,肩膀和手掌的伤口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顾不上自己,连滚爬爬地扑到“寂魂铃”掉落的地方,颤抖着手捡起那枚铜钱。
入手冰凉,沉重,没有任何灵机波动,上面的血迹也变成了暗褐色。无论她怎么感应,甚至再次滴血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
“寂魂铃”……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枚普通的、有点年头的五铢钱。
赤芍的心一下子空了。娘亲留下的唯一念想,守护她多次的圣物……就这么毁了?为了击退敌人,毁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脸上的血和灰,狼狈不堪。
脚步声走近。静玄师太在她身边蹲下,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又看了看她手中沉寂的“寂魂铃”,眼中闪过痛惜,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孩子,你做得很好。没有你,老身和陈长史,今晚怕是凶多吉少。圣物有灵,它选择保护你,保护我们,这便是它存在的意义。莫要太难过。”
韩栋也背着昏迷的陈长史走过来,沉声道:“陈长史伤得很重,但还有气。王太医那边也需要救治。赤芍姑娘,你的伤也要立刻处理。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回前面,加强戒备,以防贼人去而复返。”
赤芍抹了把脸,点点头,将沉寂的“寂魂铃”紧紧攥在手心,挣扎着站起来。是啊,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师叔被抓走了,王府伤亡惨重,敌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三人互相搀扶着,带着昏迷的陈长史,艰难地离开一片狼藉的后园,朝着尚有灯火的前院走去。
走到一半,迎面遇到带着一队黑甲卫士匆匆赶来的秦锐。他简单处理了王太医的伤势,安置好后,便立刻带人前来接应。
看到众人惨状,尤其是赤芍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模样,秦锐眼中掠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和自责。
“贼人退了?”秦锐问。
“退了,但云老板被掳走。”韩栋言简意赅,“对方来历诡异,持有邪镜,还能操控那种刀枪不入的怪物。赤芍姑娘……毁了那面镜子,但她的圣物似乎也……”
秦锐看向赤芍手中紧握的、黯淡无光的铜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声道:“先治伤,其他事稍后再说。殿下……殿下在‘墨韵斋’等你们。”
听到“殿下”二字,赤芍身体微微一僵。世子……他都知道了。他会怎么想?责怪她擅自行动,导致王府遇袭,云澜被掳,圣物损毁吗?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一行人来到“墨韵斋”。斋内灯火通明,萧煜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青气。他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衣袖半卷,露出手腕,上面那些淡红色的邪力烙印,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刺目,边缘的黑色裂纹也延伸了些许。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放着那面诡异的“玄武镜”,镜面浑浊,那些暗红细丝疯狂窜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为躁动不安。
听到脚步声,萧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的众人,在昏迷的陈长史和赤芍鲜血淋漓的肩膀手掌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她紧握的、那只藏着沉寂“寂魂铃”的手上。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
“都活着,挺好。”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喜怒。
赤芍低下头,不敢看他,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殿下,属下护卫不力,致使王府遇袭,云老板被掳,请殿下治罪!”秦锐和韩栋同时单膝跪地。
“治你们的罪,能把人找回来,能把死了的弟兄救活吗?”萧煜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秦锐韩栋头垂得更低。
他站起身,走到赤芍面前。赤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味的冷冽气息。
“手,伸出来。”他道。
赤芍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那只紧握的手,摊开。掌心,那枚沾着干涸血迹、黯淡无光的五铢钱,静静躺着。
萧煜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枚铜钱,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摩挲过钱身上的纹路。他的手指冰凉。
“以血为引,强行催发圣物本源,对抗‘窥天镜’的邪力……”他低声说着,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赤芍说,“胆子不小。运气也不错,没把自己烧干。”
他将铜钱放回赤芍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满是血污的手,留下一丝凉意。“‘寂魂铃’灵性暂失,并非彻底损毁。‘守镜人’的圣物,没那么容易完蛋。找个安静地方,用心头血温养着,或许还有复苏之日。”
赤芍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真的?”
萧煜没回答,转身走回书案后,目光重新落回那面躁动的“玄武镜”上。“云澜被掳,对方的目标很明确。‘窥天镜’是‘窥天阁’核心法器之一,能映照追踪与‘血眼’、‘归墟’相关的气息,也能短暂操控被邪力侵蚀的活尸。今晚来的,是‘窥天阁’真正的精锐,还有……懂得驱动‘窥天镜’的高层。”
他顿了顿,看向赤芍:“他们抓云澜,是为了他体内的‘玄龟甲’反噬之力和‘守镜人’的心镜。抓你,是为了你的血脉和完整的‘寂魂铃’。现在,‘寂魂铃’暂失灵性,对他们价值大减。但你的血脉,还有云澜,对他们至关重要。”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赤芍急问。
“开启‘镜湖’,或者更准确地说,打开‘镜湖’深处,那个被封印的‘归墟之眼’的投影。”萧煜的声音冷了下来,“云澜是当代‘守镜人’,他的心镜是钥匙的一部分。你的血脉,是引路的‘路标’。‘窥天镜’能指引方向,压制禁制。他们筹备多年,如今,终于快要凑齐所有条件了。”
赤芍如坠冰窟。所以,师叔成了“钥匙”,她成了“路标”?
“本王不会让他们得逞。”萧煜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但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云澜在他们手上,投鼠忌器。”
他看向赤芍,目光复杂难明:“赤芍姑娘,你今晚做得很好,也……很冲动。你的血,你的圣物,本可以成为我们反制他们的利器。现在,圣物暂失,你的血脉也因过度催发和受伤,气息不稳。在找到安全唤醒圣物、稳固你自身之前,你不能再留在王府,也不能继续暴露在对方视线中。”
赤芍心中一紧:“殿下要送我走?”
“不是送走,是藏起来。”萧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王府已不安全,长安城也处处眼线。有一个地方,或许相对安全,也能助你温养圣物,尽快恢复。”
“哪里?”
“大明宫,太液池,蓬莱山下的‘集仙殿’。”萧煜缓缓道。
赤芍愣住了。大明宫?皇家禁苑?集仙殿?那不是……
“集仙殿是已故的楚国夫人(注:唐高祖李渊之女,李世民之妹,一位信奉道教的公主)生前清修之所,如今空置,由几位年老的女冠看守,地处偏僻,等闲人不得入内。楚国夫人晚年精研道典,殿中或有温养灵物的法门典籍留存。更重要的是,”萧煜转过身,目光幽深,“那里,是如今长安城中,少数几处‘窥天镜’也难以轻易窥探的地方之一。因为,那里有太宗皇帝亲赐的、袁天师早年布置的镇邪法阵残留。”
他走回书案,拿起一张早已写好的、盖着私印的绢帛,递给赤芍:“明日,会有人以‘楚国夫人旧婢之女,入宫为母祈福守殿’的名义,接你入宫。静玄师太会陪你同去,对外只称是旧识,入宫探望。秦锐伤势未愈,留下。韩栋会暗中安排可靠人手,在集仙殿外护卫。你在那里,安心养伤,尝试唤醒‘寂魂铃’,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踏出集仙殿半步,也……不得与任何宫外人联络。”
他的安排周密,不容置疑。赤芍知道,这确实是对她、也是对目前局势最好的保护。可是……
“那师叔呢?我们就不救他了吗?”赤芍攥紧手中的绢帛。
“救,当然要救。”萧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而磅礴的气势,“但救人,不是拿着刀剑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得知道人在哪儿,对方有多少斤两,然后……”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一击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