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是自己人,有什么需要,可以悄悄跟她说。另外两个宫女耳目不大灵光,人也木,不必在意。”萧煜像是随口交代,“这集仙殿看着冷清,胜在安全。楚国夫人当年信道虔诚,与袁天师也有几分交情,殿内残留的布置,能隔绝不少窥探。你安心待着,外头的事,不必操心。”
“可是师叔他……”赤芍忍不住抬头。
“云澜的下落,有眉目了。”萧煜的声音冷了下来,“人在他们手里,暂时无性命之忧。对方拿着他,是为了‘镜湖’。在他们凑齐所有条件,或者我们找到他们老巢之前,他不会有事。”
赤芍心中一紧:“那我们……”
“我们自然在找。”萧煜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但对方很狡猾,藏得很深。而且,朝中……也不太平。”
他忽然话锋一转:“赤芍,你恨不恨本王?”
赤芍猝不及防,呆住了。恨?她没想过这个词。怨吗?也许有一点,怨他把自己当棋子,怨他那晚看似见死不救的冷静。可恨……谈不上。没有他,她可能早就死在西南,死在黑风峡,死在那晚的王府了。
“民女……不敢。”她低下头。
“是不敢,还是不恨?”萧煜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赤芍咬着唇,不说话了。
萧煜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像风一样,赤芍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晚在西市,明知是陷阱,还让你去,是本王算计。”他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王府遇袭,云澜被掳,你有怨,也属正常。利用你的血脉,你的圣物,将你置于险地,是事实。”
赤芍猛地抬头,看着他,心跳如鼓。他……这是在道歉?还是……另一种试探?
萧煜却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望向远处宫殿的飞檐。“但赤芍,这盘棋太大,对手太阴。本王手里能用的棋子不多,每一颗,都得用在刀刃上,哪怕……要冒风险,要付代价。你是‘守镜人’后裔,有‘寂魂铃’在身,是唯一能牵动对方、也是唯一有可能找到‘镜湖’、救出云澜的‘钥匙’。你的价值,决定了你的处境。”
他的声音很冷,像这冬日的风,刮得人骨头疼。
“本王不会说什么身不由己的漂亮话。利用就是利用。但本王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还在这棋盘上,只要你还听本王落子,本王便会尽力护你周全,不让你这颗‘钥匙’,轻易被毁掉。这集仙殿,这‘玉髓凝露’,是护你,也是……一点补偿。”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赤芍脸上,那眼神很深,很复杂,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你或许觉得,将你困在这深宫,是弃子。恰恰相反,赤芍。只有让你暂时从明处消失,让他们找不到你,你这颗‘钥匙’,才对本王最有价值。而你,也才最安全。”
赤芍怔怔地看着他,脑子有点乱。他说的每个字她都懂,可连在一起,又觉得那么冰冷,那么……残酷的真实。棋子,钥匙,价值,安全……原来在他眼里,一切都可以这样衡量,这样算计。
“那……殿下接下来,要民女怎么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等。”萧煜只吐出一个字,“等你的‘寂魂铃’有起色,等外面的消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这之前,你就是楚国夫人旧婢之女,入宫为母祈福守殿的普通宫女。读读道经,养养伤,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静玄师太会陪着你,指点你修行。她早年曾在宫中侍奉,懂得这里的规矩,也有些……旧关系,能照应你一二。”
赤芍默然。等。又是等。可除了等,她现在还能做什么?
萧煜似乎说完了该说的话,不再看她,抬步就朝院外走去。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很淡:
“那晚在后园,你扔出‘寂魂铃’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死吗?”
赤芍身体一僵。想过吗?好像没有。那一刻,脑子里只有毁了那面镜子的念头。
“……没想。”她低声说。
萧煜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夹道的拐角,就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院子里又只剩下赤芍一个人,站在惨淡的日光下,握着那瓶温润的“玉髓凝露”,和那枚冰凉的、沉寂的铜钱。寒风卷着雪沫,吹在脸上,刺骨地冷。
她忽然觉得,这看似安全的深宫,也许比外面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更让人喘不过气。
日子又这么一天天过去,重复,单调。赤芍每天夜里子时,都按萧煜说的,取一滴“玉髓凝露”滴在“寂魂铃”上,然后握在手心,运转“清心咒”,努力观想。起初依旧毫无反应,直到第五天夜里,那滴凝露渗入铜钱后,她似乎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一闪即逝。
她心头狂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接下来几天,每当凝露滴下,那股温热感就会再次出现,虽然依旧微弱,但越来越清晰。铜钱本身依旧黯淡,但赤芍能感觉到,自己和它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微弱共鸣,似乎……回来了一点点。
这发现让她沉寂多日的心,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她修炼“清心咒”更加勤奋,对殿中那些道经典籍也上了心,尤其是一些关于温养器物、稳固心神的篇章,拉着静玄师太请教。
静玄师太对她“寂魂铃”的细微变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指导她更细致地控制灵力和观想。师太自己,则对楚国夫人留下的那些星象风水杂书,还有几卷关于前朝宫廷秘闻的残破笔记,看得尤为仔细,时常陷入沉思。
腊月二十八,小年。宫里各处开始有了点过年的气息,挂起了红灯笼,虽然集仙殿依旧冷清。下午,李嬷嬷难得主动找赤芍,递给她一个小包袱。
“换上,待会儿有贵人来。”李嬷嬷依旧是那副干巴巴的腔调。
赤芍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新的、质地不错的藕荷色宫装,样式简单,但比她现在穿的粗布衣强了百倍。还有几件简单的银饰。
“贵人?什么贵人?”赤芍疑惑。这地方,除了萧煜,还有谁会来?
“换上便是,莫要多问。”李嬷嬷说完就走了。
赤芍满心疑惑,和静玄师太对视一眼。静玄师太眉头微蹙,低声道:“换吧,见机行事。”
赤芍换好衣服,稍微梳洗了一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不安和警惕。这身衣服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个粗使丫头,倒有了几分宫中低等女官的影子。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动静。不是萧煜那种悄无声息,而是带着明显仪仗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声。
李嬷嬷快步进来,低声道:“天后娘娘驾到,快随我出去迎驾!”
天后?!武则天?!
赤芍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天后怎么会来这冷宫一样的集仙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