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他朋友?”医护人员问。
陆景宸顿了顿:“...对。”
“跟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陆景宸靠近了些,手指轻轻拨开梁锐额前湿透的头发:“梁锐,能听见我说话吗?”
梁锐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还记得我们第一天住一起吗?”陆景宸的声音很轻,在救护车的鸣笛声中几乎听不见,“你带了拳击沙袋,我觉得太占地方,差点让你搬出去。”
梁锐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微。
“后来你煮了咖啡,很难喝,但我还是喝了。”陆景宸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梁锐冰凉的手背,“你说那是意大利老演员教你的,但我猜他根本没教好。”
“...是你嘴刁。”梁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微弱。
陆景宸的心脏猛地一松:“对,是我嘴刁。所以等你好了,你得重新学,煮一杯我能喝的咖啡。”
梁锐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但努力聚焦在陆景宸脸上:“你...在担心我?”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在几天的冷战和刻意疏离后,在刚刚结束同居的这个下午,在救护车这个过于真实的空间里。
陆景宸看着梁锐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脆弱和期待,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所有伪装,所有距离,所有“专业”和“控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是。”陆景宸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我在担心你。非常担心。”
梁锐的眼睛瞪大了些,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直接的回答。然后,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消失在鬓角。
“疼...”他小声说,像个承认脆弱的孩子。
陆景宸的手收紧,紧紧握住梁锐的手:“我知道。马上就到医院了,再坚持一下。”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行,鸣笛声尖锐而急促。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后退,陆景宸却只看得见梁锐苍白的脸,只感受得到他手心的冰冷。
这三十天里,他们演过争吵,演过和解,演过亲密,演过疏离。他们用角色当盾牌,用台词当武器,用表演试探真实。他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善于保持距离。
但现在,在意外和疼痛面前,所有表演都失效了。
陆景宸俯身,在梁锐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在这里。”
这句话,不是沈清和对陈曜说的。
是陆景宸对梁锐说的。
梁锐的眼睛再次闭上,但这次,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陆景宸的手。
一个微小的,但明确的回应。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车门打开,医护人员迅速将担架移下车。陆景宸跟着下车,手一直没有松开梁锐的手,直到进入急诊室,被护士礼貌而坚决地拦在帘子外。
“家属在外面等。”
陆景宸站在蓝色的隔离帘外,看着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梁锐的温度,还有雨水,还有一点点梁锐因为疼痛而掐出的指甲印。
他握紧那只手,仿佛这样就能握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苍白冰冷。陆景宸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闪回刚才的一幕幕——梁锐在雨中奔跑的背影,他撞上箱子时瞬间苍白的脸,他躺在担架上颤抖的睫毛,他说“疼”时声音里的脆弱。
还有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是,我在担心你”。
承认了。
在意外面前,在可能失去的恐惧面前,他终于承认了。
手机震动,是王导打来的。
“陆老师,梁锐怎么样?”
“刚到医院,在检查。”陆景宸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撞到腰了,可能肌肉严重挫伤,要拍片看有没有骨裂。”
电话那头传来王导的叹气声:“怎么会出这种意外...动作不是排练过吗?”
陆景宸沉默了几秒:“他今天情绪不太对,动作力度没控制好。”
“因为早上的事?”王导敏锐地问,“我听说他今天搬出去了。”
“...可能吧。”
“那你呢?”王导问,“你还好吗?”
陆景宸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我陪他检查完再说。”
挂了电话,陆景宸滑开手机相册。里面有张照片,是某天早晨他偷偷拍的——梁锐在厨房煮咖啡,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他背对着镜头,肩膀的线条放松而自然,那是少数几个他完全没有在“表演”的时刻。
陆景宸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然后锁屏。
一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是梁锐的家属吗?”
陆景宸站起身:“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
“右侧腰部肌肉严重挫伤,有轻微骨裂,需要固定休养。”医生推了推眼镜,“万幸没有伤到脊椎。但疼痛会很剧烈,而且行动受限,至少需要两周绝对卧床,之后看恢复情况。”
“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但别太久,他需要休息。”
陆景宸走进病房。梁锐躺在病床上,腰上已经固定了护具,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正在输液,眼睛盯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
看到陆景宸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医生说你要卧床两周。”陆景宸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轻微骨裂,肌肉挫伤严重,但不会留下后遗症。”
梁锐点头,声音很轻:“抱歉,耽误拍摄了。”
“拍摄不重要。”陆景宸说,然后意识到这话太直接,又补充,“王导会调整进度,你先养伤。”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你还没走。”梁锐忽然说。
“什么?”
“我以为你送我来医院就会走。”梁锐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毕竟同居结束了,戏也快拍完了,我们没有理由...”
“梁锐。”陆景宸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看着我。”
梁锐转过头。
陆景宸倾身向前,两人的脸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中离得很近:“一个月前,我们开始同居时,我说这是工作。二十天前,我们拍吻戏时,我说那是教学。十天前,你问我是不是在怕爱上你时,我说你想多了。”
他停顿,看着梁锐眼中逐渐升起的光芒。
“今天,在救护车上,我说我在担心你。”陆景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不是台词,不是表演,不是角色需要。那是真话。”
梁锐的嘴唇微微颤抖:“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今天你撞上箱子的那一秒,”陆景宸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有什么真实的东西在闪动,“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而在那之前,我甚至没有承认过我拥有过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梁锐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在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陆景宸放在床边的手背。只是一个触碰,轻得像羽毛。
“陆景宸,”他小声说,“我搬出去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混乱的感觉。”
“我知道。”陆景宸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次没有犹豫,“我也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陆景宸的手指与梁锐的交缠,“你先养伤。等你能出院了...”
“怎么样?”
陆景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梁锐眼中的期待和不安,看着这个总是阳光灿烂的男人此刻躺在床上脆弱却真实的样子。
“等你出院了,”他最终说,“我们重新开始。不是沈清和和陈曜,是陆景宸和梁锐。不是演戏,是真的。”
梁锐的眼睛睁大了,然后,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微笑在他脸上绽开。虽然苍白,虽然疲惫,但那笑容里有光。
“好。”他说,手指用力握紧了陆景宸的手,“说定了。”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病房里,两个男人握着手,没有台词,没有表演,只有真实的触碰和真实的约定。
三十天的同居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