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四声闷响。莫雨躺在床上,分辨出是装了消音器的枪。
第一枪打膝窝,第二枪打臂弯。第三枪直冲心脏,低声引诱着猎物说出秘密。
第四枪是杀人者的自赎,子弹飞向黑夜驱散暗沉沉的云。神灵端坐在天外,不理会人间的悲欢,死人被拖着腋下,肮脏的躯体黏上肮脏的血。随意挖个坑埋了,乌鸦栖在坟头挑衅地叫。鬼从泥土里钻出来,带着雨后的湿润,附上活人宽阔的臂膀。然后吸,吸,吸。吸走精血与元气,吸干数年的灵华,干了血肉的人走在路上,看谁都是一堆骨。
这乱世,没一个活人。
莫雨沉默地抓紧他的枕头,将脸埋在自己的体温里。这是他从小的习惯,王遗风不让他喝酒,他便只能在自欺欺人间醉睡过去。
这样的乱世救不活他的年少,也救不回他的毛毛。
莫雨心底默念着,忽的起身拉开了窗帘。
暗夜是青灰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没有一点亮。莫雨满眼都是黑色,他在这样的单调里辨认出了楼下寂静的街,来时见到的乞丐敲着碗从街边走过,那里曾是他乞求一个包子的地方。莫雨看着他模糊的身形,风包裹住伤口的恶臭,虚伪的表象在蒙蔽的双眼前肆意生长。
白日酒楼里的场景历历在目,正如穆玄英所说,他的手下押着十几条人命,只消一枪就能将这位唯一的庇护神彻底了结。最后是他选择了放弃,被穆玄英揽住臂膀,半推半就地出了危机,走到只剩两个人的尽头的时候,他甚至知道穆玄英的袖子里一直藏着一把刀,却始终没有任何的怀疑。
他也问过王遗风。
王遗风说看好你自己。
莫雨苦笑一声,仰着头靠在窗户旁边,寂寂的夜风吹凉了他火热的神经,使那颓然而难以言表的心事缓缓地在心底降落。
毛毛,毛毛。
莫雨看着窗外寂寥的夜,距离曙光还有足足两个时辰的世间,月光沉默地敛着笑,从云层泄下一把流光溢彩的刀来。莫雨看着那刀,只觉得被他穿透了心脏。多年未见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将会睡着,坐在这冰凉的窗框上,永远永远也等不到天明。
同样的,穆玄英也永远会是他的心魔。莫雨这般想着,用脚随意地踢了踢窗边的躺椅,看着它晃着脑袋在原地翻涌不息。刀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亮了躺椅的一半,木头做的小东西仿佛陷入了阴阳交错处,在生与死的边缘奋力地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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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雨约穆玄英在同福酒楼见面,时间在初次会面的三日后,托一个会飞檐走壁的奇人传的口信。到的时候正值夜晚,穆玄英躺在床上睡觉,突然被一阵细微的响声所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抄起凳子就跟人家打了一架。
送信的回去后鼻青脸肿,被莫雨扔了管红花油打发了。他骑着马来,后腰别着枪,过处尽为旁人所仰。穆玄英穿着件寻常长衫,盖着那顶与他几乎形影不离的帽子,坐在桌边喝茶。他的手指扣着红木桌子,阳光照入酒楼明亮的厅堂,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渺小尘沙。
“抱歉,来晚了。”
莫雨掀帘直入,军靴上还沾了点泥。他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在穆玄英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解渴。穆玄英第一眼先看到他有些旧的军服,其次才是莫雨那张俊秀的已经有些陌生的脸,心底赞叹的同时也直犯嘀咕。
王遗风是不给他徒弟换新衣服的吗?
他正这样想着,莫雨却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放下茶杯突然道:“刚从城郊回来,帮师父接个货。那边的只认从扬州来的衣裳,我今早晨穿上没来得及换,不好意思。”
穆玄英忙道:“不必不必,雨哥太客气了。只是多年不见的朋友叙旧而已,用不着搞得那么正式。”
他只道王遗风不给莫雨买新衣服,心下里觉得有意,却不知莫雨也看着他,不露半点声色地悄悄打着算盘。
谢渊是不给他徒弟买西装的吗?
两方都不了解,又彼此不好开口,莫雨再怎么不满,也没法从明面上表达出来。穆玄英倾身给他倒茶的时候,莫雨只顾着用眼睛去丈量这小孩儿的身体规格,想着该怎么跟裁缝明明白白地说清楚应该裁怎样的布子。是亚麻还是卡其布,这些都得说清楚。若要送,衣袋上应当要别一支钢笔,是做装饰还是真的可取可挂,这些也得说清楚。
他在这不合时宜地想了些,一时沉默下来,穆玄英只当莫雨为清晨的事发愁,却不曾想这人满脑子都在他身上。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轻轻捏了捏衣角,将帽子拿在手里心不在焉地玩,勾起那上面脱的线绕在指尖,勒出了红印又一圈圈解开,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毛毛,你……”
“雨哥?”穆玄英本来尴尬地要死,忽然得到救赎,连忙抬起头来,连眼睛都亮了,“什么事?”
莫雨冲到喉头的话被他用力咽下,硬生生转了个方向:“你……你不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