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两趟接线员,才终于成功打进王宅的电话里,那边甫一接通,穆玄英直截了当地告诉莫雨,他要救人。
莫雨接着电话,打着灯在看书,闻言手指僵在了书页上:“干什么?”
穆玄英也不卖关子,一字一句道:“救,人。”
早春寒凉的深夜,莫雨披上外衣,连军装都没来得及穿,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门。临走前王遗风在楼上和谁谈着生意,他叫管家和师父说一声,便火急火燎地走了。走之前也没忘记给驻扎在城外的军队打个电话,那边仗着两方停战,正在床上偷懒,接通电话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晕晕乎乎的。
“调一支小队到城门口守着,”莫雨道,“没有我的吩咐不得随意行动。”
值夜人刚喝了壶花酒,梦里还与一位姑娘共度春宵,这时腿还发着软,大着舌头说:“调……调什么?谁呀,少爷吗?不是少爷别打扰大爷喝酒!”
莫雨怒道:“调一支小队到城门口等着!你下了岗也别回帐子,直接来我这领罚,二十鞭子,谁轻了我拧谁的脑袋!”说罢他也不管那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一撂手扣了电话,拉紧外套的扣子,带着怒气拉开房门,急匆匆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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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约在第一次见面的酒楼门口,莫雨赶到的时候,穆玄英已经用大氅包着自己坐在台阶上了。夜寒露重,尚未消退的霜一点点落在他的眉头,莫雨远远地看着,实在觉得又惨又可爱。
王遗风和谢渊说是不共戴天,其实住的不是很远。谢渊在城东头,王遗风在城西头,有时派人出来买菜,都能在集市上碰一个擦肩。穆玄英往东走,莫雨往西走,就正好面对面地撞上,也难免不会见面。谢渊知道这事,因而他是紧紧地用绳索把穆玄英绑在一个绝对不会偏离的安全道路上的。无奈这小孩儿翻了窗,顺着没点依靠的墙往下滑,还是踩在了莫雨的肩上。
“雨哥!”
穆玄英眼尖,先看到了他,年轻的身形随即伸展,原本蜷成一团的影子长成了少年模样,在灯下焦急地摇晃。夜市也已关闭,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醉醺醺地走在路上,没人会朝他们这里看一眼。穆玄英坐在没收拾走的一辆小木车旁,看起来可怜极了,脸被冻得通红,嘴边还不住地呵着白气,急冲冲地向莫雨挥着手。
“雨哥,”他上前几步,拉住莫雨的胳膊,在陈月面前表现出来的冷静荡然无存,“我本不想麻烦你的,可事到如今,不得不出此计策。还有一个时辰便到子时,等明日他们会审,一切就都晚了!”
他急的眉头紧皱,说话语速又快,眼神急迫而紧张地盯着莫雨,生怕他不同意似的。莫雨反握住他的手,被冻得冰凉的手指捏住虎口轻轻揉了揉,低声道:“别急,你先说说这个人是因为什么被抓进去的,如果不是谋反杀人之类的大事,今晚一定给你弄出来。”
穆玄英一听,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要死,如果不是大事,今夜还需要求助于莫雨吗?他暗暗腹诽,心中急切却不能平息,好似从心底烧起来一把火,好在咽在喉间,没有烧毁神智,尚给编谎话的穆玄英留了一条命在。
莫雨还看着他,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掌心轻擦着。穆玄英的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却不知究竟是冻的还是怎的,掌心发热,浑身便也有些暖洋洋的。他拉紧了大氅,还没忘记自己现在的指责是要编瞎话,故而周身再奇怪地热着,也恍若不知,瞪着眼睛,故作平静地说:
“他……他是被人当成学生运动发起人被抓进去的,但他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已经逃到了别处,抓也抓不回来了。他只是个……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嗯,我们在学校认识的,有时候我会找他补习,对,就是这样。”
然后他抬起那双沉着星子的眼睛,对上莫雨沉郁的面庞,艰难地一笑:“至于是怎么知道他进去的……你就当我神通广大,不需要人传信,就这么知道了吧。”
这是他这辈子编的最不圆满的谎话。莫雨看着他,从鼻子里哼出一气来,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四处想着罢工罢课挑起学生运动,怎么你认识的人就都从良了?”莫雨揉揉他的耳朵,看起来是下了狠劲在捏,其实是用手轻轻地捂着,驱散了一点早春夜残存的寒气,“这样可不好啊毛毛,把别人救出来又搭了自己进去,你是觉得谢渊有多少银子能给你往里砸?”
穆玄英拉下他的手,只这样揉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耳朵就已经热烘烘地要往上冒气了:“若我活着就是给谢叔叔花钱的,那倒不如死了。这件事我有办法,你只需要出人帮我凑个数,事成之后,同福酒楼,所有的酒和菜随便你挑。”
“同福酒楼我不稀罕,下次能不能有点创意,”莫雨松开他的手,给他拉了拉被自己晃得有点松的大氅,拍了拍穆玄英的后脑,“好歹是兄弟,我上次不愿抓你的把柄,也就不会在这时候倒戈。走吧,去城外,大军队调不进来,几十人的小队,也能逼着巡捕房放人了。”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穆玄英跟上他的步子,耳朵还红着,嘴里却犟:“还能有什么创意?我身上的钱一会儿就全没了,同福酒楼都得把这衣服给卖了换钱。你要想去逛窑子喝花酒,我还没这财力呢。”
“什么逛窑子喝花酒?”莫雨问道,“那里面一位多少钱你知道?”
穆玄英道:“那必然不知道,我是正经人。”
莫雨也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是正经人。”
穆玄英觉得贵,莫雨知道便宜。这城跟别个比起来算大,却也不是上海滩那样的纸醉金迷。大户人家去的是正规的妓院,美名曰烟花巷柳里走动,夜里逛窑子多的,除了莽兵就是下九流。风尘人配风尘人,谁也嫌不得谁。若是平常,军队里出个找姐儿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如今喝了花酒误了事,经穆玄英无意一提,莫雨心头本来压下去的火又蹭地升了上来。
他对穆玄英道:“到了城门口,帮我点下人,应当是三十整,少一个或是多一个,我就给那小队长加二十鞭子。”
穆玄英路上听了莫雨说的来之前的故事,听了这话,心里还有些唏嘘。等到了地一数,喝酒果然误大事,那接电话的不知道怎么听的命令,活生生扣了一半去,只剩十五个人孤零零地组成个小队站在城门口,看到莫雨前来,大气不敢出一声。
“紧着走,回去再追究吧,”穆玄英拢着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脖子,“这么些人够了,有你军队大少爷的名声镇在这儿,可抵千军万马,少十五人没什么问题。”
莫雨上前几步,身后的人也紧跟上来,好像拉了只凋零的队伍去造反一样。他想发怒,又碍着穆玄英的面子,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所幸路不远,走一个钟头就到了,足够他暂时消消气,没多久,一切便都恢复了寻常。巡捕房紧邻着闹市区,舞厅就在邻街的正中央,冒着寒霜往那边赶,走多远都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女子的欢笑声。莫雨常年在外,对巡捕房不甚熟悉,反倒是穆玄英熟门熟路,带着人钻了好几个黑漆漆的小巷子。莫雨问他怎么这么熟练,穆玄英摸摸头装傻,咕哝几句就含糊过去,当做没听见。等到穿过了一条空芜的大道,贴着那长着枯藤的小宅院走了一阵,一拐角,暗夜里亮起一道光,正是巡捕房。
穆玄英摸摸口袋里的钱,应该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