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萱看着自己的双手，纤长，白皙，就在不久前，这双手一把拧断了好几个天一宗弟子的脖子。

她不是没杀过人，从一开始，她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是，不知为何，湖底牢狱被完全打开，群妖涌出，她本该高兴，但事实上，当群妖欢呼着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心中竟不可控制地腾升起强烈的恐惧和厌恶。

这种情绪太浓烈，太难以招架，仿佛从骨子里疯狂叫嚣着快逃、快逃、快逃！

程萱垂下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莫名的情绪，道：“大王，到底还要等待多久？”

厮杀声缭绕不绝，这些妖族要么是被天一宗弟子收进收妖瓶中的，要么就是常年被关在湖底牢狱，个个都不是善茬，终于得了自由，新仇旧恨，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何况，妖王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了三百多年。

万事俱备，胜败毫无悬念。

这个屹立修仙界数千年的鼎盛宗门，终将迎来终结。

连沐白气定神闲地观看着：“不急，就快了。”

他嘴角勾起笑容，直勾勾望向湖底牢狱的方向，眼底充满了某种狂热的神色——那是等待多年、终于夙愿即将达成的兴奋和期待。

连沐白抬起手，一条银白的小蛇缠绕在手腕上，嘶嘶吐着蛇信，扬起脑袋，幽绿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下方，连沐白笑着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么乖，本王倒是不习惯了。”

程萱看了眼灵烛蛇，道：“它终归是小林的契约兽，它属于人界，大王真的要将它带回妖界吗？”

连沐白用指尖逗弄着灵烛蛇：“契约兽又如何，它是妖界的大功臣，若是没有它，恐怕湖底牢狱到现在都没有打开，这些妖族子民还要继续忍受牢狱之苦。”

程萱道：“倘若有一天，它恢复了记忆……”

连沐白淡淡扫了她一眼，程萱不闪不避，坦坦荡荡道：“正因为它是我们妖族的大功臣，所以更要尊重它的意愿。大王，你有没有想过，你强行给予它的，只是你以为对它好，事实上，它自己根本不需要。”

连沐白饶有兴趣道：“程萱，你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倒是越来越有人情味了。是接触的人太多，让你也变得多愁善感了么。”

程萱道：“我只是觉得世间生灵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连沐白道：“某些时候，旁人替它做的决定，对它而言，往往是最适合的。”

程萱疑惑地看着他。

连沐白看向她的目光带了些悲悯，他抚摸着灵烛蛇，不紧不慢道：“不明白是好事，当你明白这句话的那天……”

顿了顿，他笑着摇摇头：“罢了。祝愿你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一宗众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先机尽失，死伤无数，浴血奋战之际，有人大喊：“不好，湖底牢狱的最高层打开了！”

不论是天一宗之人，还是妖族，全部不约而同停下了厮杀，齐齐看向湖底牢狱的方向。

前者面露惶然之色，后者却是欣喜若狂，仿佛被宣判死刑的人终于得到了重生的希望。

湖底牢狱共有九九八十一层，越往上，关押的罪人越是罪大恶极，刑罚越重，迄今为止，最高那层，关押了一个妖族，时间长达五百年。

据记载所说，这名妖族是突然出现在人界的，人界找不到她的任何过去，从她出现在人界到被修仙界抓住，只花了六个时辰。

然而就是这短短六个时辰，人界十数个城镇就被这个神秘的妖族屠戮得一干二净。

十数个城镇，六十多万无辜之人的性命，古往今来，再没有比这个更骇人听闻的恐怖惨案。

这个神秘的妖族也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荣登第八十一层湖底牢狱的罪不可赦之人。

虽然连沐白利用灵烛蛇这个契约兽打开了湖底牢狱，但是只有低层毫无阻碍地打开，越往高层，打开越难，最高层更是天方夜谭。

连沐白费了番功夫，勉强将最高层撬开了一点儿缝隙，如今缝隙越来越大，封印越来越松动，终于，被关在其中的妖成功冲破禁锢，重现于世！

咔嚓——咔嚓——

无数锁链崩断的声音接连响起，在死寂中极为清晰，紧接着，千万片雪花从天上落下，茫茫大雪落在尸体上，落在血泊里，落在火焰上，不仅没有融化，反而渐渐凝结成晶莹的冰面。

眨眼间，原本血腥的战场瞬间变成冰天雪地，远远看去，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群妖屏气凝神，静静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幕。

连沐白来到了最高处，像是迎接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对着湖底牢狱的方向，慢慢展开双臂，刹那间，一袭高贵的银色长袍取代了原本的青色弟子服，长长银发取代了黑发。

风吹起他的银色长发，只见他面带愉悦的微笑，从容地开口了——

“妖王同妖界子民，欢迎引路者回归妖界！”

清晰的声音传遍了上空，所有妖族对着湖底牢狱的方向齐齐下跪，激动地高呼：

“欢迎引路者回归妖界——”

天一宗众人眼见大势已去，面露灰败之色，同时，一道空灵的声音从半空缓缓响起：“诸位，久等了。”

万千雪花汇聚而来，旋转之间，渐渐幻化成一名女子，身穿宽大白袍，雪白的头发垂在脚边，随风飘动，整个人真如雪花般毫无重量，仿佛一阵风就将她吹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