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墨御珩刻骨铭心的，是这六年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

为了应对魔族，墨御珩殚精竭虑。而那个本该无忧无虑享受青春的徒弟，却固执地守在她身边，陪她熬过每一个长夜。

墨霖带来改革的这六年，对于外界来说，是「天网」横空出世的奇迹时代。但对于墨御珩来说，墨霖的到来是她两千年生命中，最吵闹，却也最鲜活的十一年。

六年前，她立了誓言，魔乱不平，不回星辰峰，住进了议事堂。

于是，她的生活变了。

「师尊！你看！机巧鸟的续航问题解决了！」

「师尊！今天的晚饭有红烧肉，我给您抢了一块最好的！」

「师尊，我累了……让我靠一会儿……」

墨御珩坐在议事堂的主位上，目光总是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她看着墨霖从一个孩童，一点点抽条，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看着墨霖为了守护这个宗门——这个她墨御珩用生命守护的地方，而拼尽全力。

那一刻，墨御珩心中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是骄傲。这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优秀、坚韧、善良。也是心疼。这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为了这乱世背负这么多。

更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依赖。

每当夜深人静，墨霖撑不住睡着时，总会习惯性地爬上她的膝头，或是钻进她的怀里。墨御珩会放下手中的笔，借着烛光，长久地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

她看着墨霖眉宇间因为操劳而染上的疲惫，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曾几何时，墨御珩以为自己是墨霖的天，是墨霖不可或缺的支柱。但在这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她终于悲哀而甜蜜地发现——事实恰恰相反。

是这个孩子身上的温度，融化了她骨血里的寒霜。是这个孩子全心全意的依赖，填补了她千年来空洞的灵魂。

在这世上，唯有墨霖，不是在敬畏「清虚剑尊」的强大，而是在心疼「墨御珩」的疲惫。

「师尊，你累不累？」

「师尊，我帮你。」

「师尊，我会长大，我会保护你。」

这些稚嫩却坚定的话语，一字一句，皆成咒言，将她那颗冰封的心，画地为牢。

她看着墨霖一天天长大，身姿愈发挺拔，容颜愈发清丽。她既欣慰于徒弟的展翅高飞，又恐慌于未来的某一天，这只雏鸟会不再需要她的庇护，会飞向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于是，在高冷的外表下，滋生出了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占有欲。

她贪恋这份温暖，她想要将这份「被需要」延续到地老天荒。

晨光熹微。墨御珩看着趴在桌案上、口水浸湿了战报的墨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至极的笑意。

这漫长孤寂的仙途，因为有了你，竟也变得值得期待了起来。

某一年冬至，大雪纷飞。

墨霖为了赶制一批新式的机巧鸟，留在了炼器峰通宵监工，今晚不回来。

议事堂的偏殿里少了一个人，空气仿佛瞬间冷了下来。

墨御珩独自一人走出议事堂，站在悬崖边的露台上。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空旷。

她抬起头，遥遥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终年被冰雪覆盖的星辰峰。

那是她住了两千年的家，是曾经她以为会孤独终老的地方。

此刻，那座山峰在夜色中显得如此孤寂、冷硬，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剑插在天地间。没有了那个叽叽喳喳的身影，没有了那盏为她留着的暖黄色灯光，那里……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石头罢了。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那个关于春末夏初的梦境。梦里那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树，那股浓郁甜美的香气。

她不知道那花叫什么名字。

但那股味道，和墨霖身上隐藏在寒梅香下的暖意，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墨御珩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周围飞舞的雪花仿佛受到了召唤，在她指尖汇聚、凝结。

她凭着梦中的记忆，用最精纯的冰灵力，细细地雕琢着。

片刻后，一朵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冰晶小白花，在她掌心绽放。花瓣层层叠叠，脆弱而美丽，与梦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墨御珩看着掌心的冰花，眼神温柔了一瞬。

她低下头，轻轻凑近，想要闻一闻。

然而，鼻端传来的，只有冰雪的寒气，和死一般的寂寥。

没有那股甜香。没有那份温暖。这终究只是冰冷的死物，是虚妄的幻象。

墨御珩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不像。」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随着她心念一动，掌心那朵精美绝伦的冰花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消散在寒风中，重新回归于天地。

她这才明白。

她贪恋的，从来不是什么花，也不是什么梦，更不是那座高高在上的星辰峰。

而是那个能让冰雪融化、能让这死寂的长夜变得鲜活的人。

墨御珩转过身，并没有看星辰峰，而是望向了炼器峰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隐约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忙碌的气息。

「快点回来吧……」

她对着风雪，低声自语。

在这漫长的永夜里，她已经不想再独自一人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