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峰的日子虽然宁静,却并不与世隔绝。
在这漫长的等待岁月里,也偶有访客踏雪而来,打破这座孤峰的寂寥。
第一个来的,自然是叶星火。
起初的那几个月,她几乎是天天报到。
往往是墨霖刚给师尊擦完身子,还没来得及把水盆端出去,殿外就会传来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喊声:
「小师妹——!我来啦!」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便会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身上还带着山下未散去的热气和草木香。
她从不空手而来。
有时候是从凡间搜罗来的新奇话本《霸道剑尊爱上我》之类的,有时候是破军殿师弟们刚打回来的野味,有时候甚至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凡人小玩具,像是拨浪鼓、风筝、九连环。
「看!这是我在山下集市上看到的,这风筝画得跟你家朔风一模一样!走走走,趁着今天风大,师姐带你去放风筝!」
叶星火总是兴致勃勃,试图用这些「好玩的东西」把墨霖从那个充满药味和梅香的寂静含光殿里拉出来。
她会拉着墨霖坐在悬崖边,一边啃着灵果,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宗门里的八卦,讲着外面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讲着哪家酒楼又出了新菜。
「你是不知道,那个丹鼎峰的古师叔最近又在哭穷了,说是为了给你师尊炼药,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正逼着凌安师妹去后山采药抵债呢!哈哈哈哈!」
「还有还有,陆尘那傻小子,前两天为了给凌安送花,差点被守护药园的食人花给吞了,最后还是凌安把他救出来的,丢死人了!」
叶星火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热闹和活力都搬到这座冷清的雪山上来。
墨霖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着笑两声。
她知道师姐是怕她闷,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怕她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枯萎。
有一次,叶星火带来了一坛珍藏多年的「赤焰烧」。
两人坐在雪地上,对饮了几杯。
叶星火有些微醺,她看着身边神色平静、却总是下意识回头看向殿门的墨霖,眼里的笑意慢慢淡去,化作一抹复杂的心疼。
「墨霖啊……」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大力地揉了揉墨霖的脑袋,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
「你要是觉得累了,就跟师姐说。」
叶星火的声音低了下来,少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温柔的厚重:
「师姐虽然不会治病,也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师姐肩膀够宽,借你靠一靠,哭一场,还是没问题的。」
「别总是一个人撑着。我们都在呢。」
墨霖感受着头顶那只手传来的温度,眼眶微微发热。
她转过头,对着叶星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的,师姐。」
「我不累。真的。」
她指了指身后的含光殿,眼神温柔而坚定:
「因为她在这里。只要守着她,我就觉得全身都是力气。」
叶星火看着她眼里的亮光,愣了半晌,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真是个傻丫头。」
「行吧!既然你不累,那师姐就继续陪你耗着!我就不信了,咱们这么多人天天在这边吵吵闹闹,掌门师伯她还能睡得着?!」
「说不定哪天她就被我吵醒了,跳起来要罚我抄门规呢!」
叶星火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驱散了积雪的寒意。
虽然她来得勤,话也多,但她从来没有劝过墨霖放弃。
因为她知道,这份守候,是墨霖的命。
而她能做的,就是做那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在墨霖感到寒冷的时候,随时过来替她暖一暖手。
……
紧随叶星火之后,第二个雷打不动的访客,自然是陆尘。
如果说叶星火是带来喧嚣的烈火,那陆尘就是拂过山岗的暖风,润物细无声。
每一日,当晨光熹微、午时三刻、或是暮色四合之时,星辰峰上空总会准时响起一声清亮的马嘶声。
「唏律律——!」
一匹神骏非凡的青色战马——踏云驹【追风】,踏着云雾,熟门熟路地降落在广场上。
马背上跳下来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如今的陆尘,已是破军殿的内门精英,甚至在宗门内有了「不动如山」的威名。但他来到这里时,却总是卸下那一身厚重的玄铁战甲,换上便于行动的常服,手里提着那个大家再熟悉不过的、巨大无比的多层食盒。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六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外门弟子,每天也是这样,傻乎乎地笑着,风雨无阻地给刚入门的小师妹送饭,同样憨厚的他,如今已经是破军殿的亲传弟子了。
「墨霖师妹!开饭啦!」
陆尘的大嗓门在殿外响起,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憨厚。
墨霖从殿内走出,看到这一幕,眼眶总会微微发热。
「陆师兄,你现在都是大忙人了,这种小事让食堂的杂役弟子送来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那哪行!」
陆尘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摆在石桌上,一边认真地反驳:
「杂役弟子哪知道你的口味?再说了,这是刘大娘特意给你开的小灶,还有凌安师妹特制的药膳,别人送我不放心,怕凉了!」
他打开最后一层,端出一碗熬得浓稠的灵米粥,还有几碟精致的开胃小菜:
「来,趁热吃。师尊那边的流食我也准备好了,是用灵果和玉髓熬的,不用咀嚼也能吸收。」
墨霖看着这满桌的饭菜,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每一道都饱含着师兄和大家的心意。
小白和朔风早就闻着味儿跑出来了。
陆尘熟练地掏出两份特制的灵兽餐,一份小鱼干拼盘,一份大肉块,分别放在两只兽面前,还顺手揉了揉它们的脑袋:
「吃吧吃吧,都长胖点。」
墨霖坐下来,拿起筷子。
陆尘就坐在一旁,像以前一样,笑呵呵地看着她吃,偶尔还会帮她剥个虾,或者倒杯茶。
他话不多,不像叶星火那样能说会道。他只会说:
「多吃点,这几年你瘦得我都心疼。」
「魔族都没了,我和凌安都挺好的。」
「对了,山下张大妈家的母猪生了,下次带你去看看。」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话语,将墨霖从那种高压的、沉重的守候情绪中,一点点拉回了温暖的人间。
有时候,墨霖吃着吃着会突然停下来,看着陆尘发呆。
「怎么了师妹?不好吃?」陆尘紧张地问。
「不是……」墨霖摇摇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只是觉得,好像回到了以前。」
「那时候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也是师兄天天给我送饭,陪我练功。」
陆尘愣了一下,随即伸出那双粗糙宽厚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墨霖的头顶。
「傻丫头。」
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就像他手中的盾牌一样可靠:
「不管过了多久,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的大能。」
「在师兄这里,你永远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师妹。」
「只要你在星辰峰一天,师兄就给你送一天的饭。保证把你和师尊,还有这两只馋猫,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夕阳西下。
陆尘收拾好碗筷,骑上追风,挥手告别:
「走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大娘给你做糖醋里肌!」
「好!谢谢师兄!」
墨霖站在广场上,目送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云海中。
她摸了摸温暖的胃,转身走回含光殿。
殿内,烛火摇曳。
她走到床边,握住墨御珩的手,轻声说道:
「师尊,今天的晚饭是陆师兄送来的,很好吃哦。」
「大家都还在,大家都在等你。」
「所以……你也要多吃一点,快点好起来啊。」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这一份份风雨无阻的食盒,就像是一个个温暖的锚点,将她们牢牢地拴在了这个充满爱的世界里。
……
相比于叶星火的喧闹和陆尘的烟火气,第三位访客的到来,总是安静得像一阵微风。
徐清淼是踏着月色来的。
如今的她,已经正式接过了执法堂的重担,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代首座。宗门百废待兴,魔乱后的清剿与重建工作繁重无比,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即便如此,她每隔几日,也会抽出半个时辰,来到这冷清的星辰峰坐坐。
「徐师姐,喝茶。」
墨霖熟练地为她斟上一杯热茶。她知道清淼师姐不爱说话,也不喜欢热闹,所以每次清淼来,她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含光殿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徐清淼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转头,透过半开的殿门,看了一眼里面安静沉睡的墨御珩,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哀伤。
「掌门师伯……气色看起来不错。」徐清淼轻声说道。
「嗯,我每天都给师尊按摩,还用最好的灵药养着。」墨霖抱着膝盖,看着殿内,「只是……她还不肯醒。」
一阵沉默。
徐清淼放下茶杯,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我师尊……也还没醒。」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风雪。
墨霖转过头,看着徐清淼。她知道,二师叔季寒为了封印血藤王,将自己冰封在了寒狱洞天深处,至今未出。
「我有时候会去寒狱洞天陪她说话。」
徐清淼看着手中的茶杯,倒映着天上的孤月:
「那里很冷,比这里还冷。她被封在一块巨大的黑冰里,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听不到。」
「我有时候会很害怕。怕那块冰永远不会融化,怕她永远就那样保持着那个姿势,再也听不到我叫她一声师尊。」
说到这里,向来冷静自持的徐清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转过头,看着墨霖,那双总是严肃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理解与共鸣:
「所以,墨霖。我懂你。」
「我懂那种守着一个睡着的人,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的恐惧。也懂那种为了她,愿意与全世界为敌,愿意付出一切只求她睁开眼的执念。」
墨霖眼眶一热。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她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还有人和她一样,在漫长的黑夜里,守着一盏不知何时会亮起的灯。
「徐师姐……」
墨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徐清淼冰凉的手背。
「她们会醒的。」
墨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既是在安慰清淼,也是在告诉自己:
「师尊她们那么强大,那么骄傲,绝不会甘心就这样睡下去的。她们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等她们睡饱了,就会醒过来,然后继续骂我们笨,继续罚我们抄书,继续……护着我们。」
徐清淼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了墨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充满希望的笑意。
「是啊。」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家守好。」
「等到那天她们醒来,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完好无损的宗门。」
两个同样守望着师尊的少女,在这星辰峰的月色下,紧紧相依。
她们是同门,是战友,更是这漫长守候岁月里,彼此最温暖的支撑。
「对了,」徐清淼起身告辞前,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盒,「这是我从执法堂库房里找到的『养魂香』,对修复神魂有奇效。给掌门师伯点上吧。」
「谢谢师姐!那二师叔那边……」
「放心,我那里还有。」徐清淼笑了笑,恢复了平日的干练,「走了。执法堂还有一堆公文等着我批呢。」
「师姐慢走!」
看着徐清淼御剑远去的背影,墨霖握着手中的玉盒,心里充满了力量。
这条路,她并不孤单。
……
每逢月初,星辰峰的寂静总会被一道熟悉的遁光打破。
那是一尊巨大的、金光闪闪的炼丹炉飞行法器,古易子的审美依旧如此富贵,稳稳地降落在含光殿前的广场上。
古易子来了。
这位曾经视财如命、连一颗灵石都要精打细算的丹鼎峰峰主,如今却成了星辰峰最大的「债主」——当然,是他单方面送钱的那种。
「哎哟,这台阶怎么又积雪了?小师侄你也不清理一下,要是摔着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办?」
古易子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提着两个甚至比他还宽大的巨型储物袋,气喘吁吁地走进殿内。
墨霖早已习惯了他的脾气,笑着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重物:
「古师叔,您来啦。雪是刚下的,这不是怕扫了破坏意境嘛。快进来喝茶,这次是刚采的雪顶雾。」
古易子哼了一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那双绿豆眼却第一时间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墨御珩。
此时的墨御珩,在墨霖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气色红润,除了不曾睁眼,与常人无异。
古易子收起玩笑的神色,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搭在师姐的腕脉上。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古易子偶尔发出的沉吟声。
良久,他收回手,眉头舒展了一些。
「脉象平稳,体内灵力运转正常。最重要的是……」古易子摸了摸胡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神魂的波动比上个月强了一些。看来那几味猛药还是有效果的。」
听到这话,墨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真的吗?那师尊是不是快醒了?」
「快了快了,也就是这三五载的事吧……哎,急不得,修补神魂就像绣花,得慢工出细活。」
古易子摆摆手,然后将那两个巨大的储物袋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一阵宝光闪烁,桌子上瞬间堆满了各种玉盒、瓷瓶,甚至还有几株用玉盆栽种的活体灵草,把原本宽敞的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是这个月的份例。」
古易子指着那一堆价值连城的宝物,开始如数家珍,并伴随着肉痛的表情:
「这瓶是『九转养魂丹』,用的是三千年的养魂木炼的,一颗就值半条灵脉啊……每天给你师尊化水喂一颗。」
「这株是『七窍玲珑草』,刚从拍卖会上抢回来的,花了我八百万上品灵石!八百万啊!我的心都在滴血……把它摆在床头,散发的香气能滋养识海。」
「还有这个,『千年灵乳』,给你喝的。」
墨霖一愣:「给我?」
「废话!」古易子瞪了她一眼,「你看看你,这几年虽然修为上去了,但为了照顾师姐,把自己熬得这么瘦!要是师姐醒来看见你这副模样,还不得拆了我那丹鼎峰?」
「拿着!当水喝!喝完了再找我要!」
墨霖抱着那瓶珍贵无比的千年灵乳,看着古师叔那副明明心疼钱心疼得嘴角抽搐、却还是要把最好的东西往这里搬的样子,鼻子一酸。
「古师叔……这些太贵重了……丹鼎峰的开销也大……」
「闭嘴。」
古易子打断了她,他看着床上沉睡的墨御珩,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和沧桑。
「丫头,你知道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再市侩,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