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强大、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是师尊。她来了。
墨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下意识地就想要往门口冲。
「师尊……」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一道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便挡在了她面前。
是陆尘。
他背对着大门,像是一堵厚实的墙,死死堵住了墨霖的去路。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憨笑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严肃与坚决。
「师妹,回去躺着。」陆尘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别出去。」
一旁的凌安也放下手中的药碗,快步走过来,轻轻拉住了墨霖的手臂:
「墨师妹,你现在身子太虚了,受不住外面的风雪。而且……」
凌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掌门师伯现在……不太冷静。你现在出去,只会受伤。」
墨霖愣在原地。
她透过门缝,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
她听到了师尊冷酷的质问,听到了师尊说她是「不知来历的野丫头」。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在割她的肉。
墨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脚尖。她想出去,想见师尊,可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的师尊不认识她。现在的师尊讨厌她。她若是现在出去,除了被师尊用那种陌生的、厌恶的眼神再凌迟一遍,还能做什么?
恐惧和自卑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让她的脚步变得无比沉重,一步也迈不出去。
「我……我不知道……」墨霖声音哽咽,无助地抓着陆尘的袖子,「师兄,我该怎么办……她真的不要我了……」
陆尘看着师妹崩溃的样子,心如刀割。他伸出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就在这时。
「你要是想动她……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叶星火那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清晰地穿透了墙壁,炸响在暖阁内。
墨霖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紧接着,是师尊那冰冷无情的通牒:
「念在你平定魔乱有功,本尊再说一次,退下。」
「既如此,本尊便替卫师弟管教管教你。」
轰!
一股恐怖的灵力波动在门外爆发。
墨霖太熟悉这股波动了。那是师尊要动手的前兆!
叶师姐是为了护着她才挡在那里的!如果这一掌拍下去,以叶师姐现在重伤未愈的状态……会死的!
「让开!」
墨霖眼中的迷茫与恐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厉色。
「师妹!不能去!」陆尘急了,张开双臂想要拦住她。
「陆尘,拦住她!」凌安也急声喊道。
但这一刻的墨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师妹。
她是从深渊雷狱中爬出来的、金丹大圆满的雷修!
滋啦——!
墨霖周身突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紫金色雷光。
「雷闪!」
这不是攻击,而是极致的速度。
陆尘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残影瞬间从他腋下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连凌安都没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角。
「师妹!」
砰!
暖阁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狠狠撞开。
那个单薄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跌跌撞撞却又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漫天风雪与恐怖的威压之中。
她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手掌,看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红色背影。
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住手————!!!」
「不要伤我师姐!!!」
墨霖连鞋都没穿,身上裹着那件红色大氅,脸色惨白如鬼,却张开双臂,用像雷霆一般的速度,不顾一切地扑到了叶星火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即将落下的气浪。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当那个单薄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入两大强者交锋的中心时,墨御珩原本冷酷无情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睛……
虽然脑海中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但就在墨霖冲过来的那一刹那,墨御珩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利爪狠狠攥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能伤她!
这是一个毫无理由、却凌驾于所有理智之上的本能指令。
「唔!」
墨御珩闷哼一声,强行逆转经脉,硬生生地在掌力即将落实的前一瞬,收回了七成力道。渡劫期的灵力反噬让她气血翻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嘭!
即便收了力,剩余的三成掌风依然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墨霖的胸口。
「噗——!」
墨霖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鲜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里衣,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万幸的是,她在深渊十年练就的玉骨雷肌发挥了救命的作用。那具经过无数次雷霆淬炼的身体,强韧度堪比极品灵器,硬是扛下了这足以让普通金丹修士粉身碎骨的一击,仅仅是受了内伤震荡,并未伤及根本。
然而,这一幕落在叶星火眼里,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墨霖!!!」
叶星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看着墨霖吐血倒飞,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什么掌门威仪,什么宗门规矩,什么尊师重道……统统见鬼去吧!
「墨御珩!!!」
叶星火双目赤红,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她猛地抄起插在地上的重剑【熔金】,浑身灵力燃烧到极致,金丹后期的修为疯狂爆发,甚至隐隐有了入魔的征兆。
「你敢伤她……老娘杀了你!!!」
她不再防御,不再顾忌,双手高举重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朝着那位不可战胜的渡劫期大能,疯狂地砍了下去!
这是以下犯上,这是死罪!
就在那把重剑即将挥出的瞬间。
咻——哗啦!
一道金色的流光比她更快,如灵蛇般从侧面窜出,瞬间缠绕上了叶星火的身体、手臂、甚至是手中的重剑。
那是执法堂的顶级法宝——捆仙绳。
「呃!」
叶星火的动作戛然而止。捆仙绳越收越紧,将她连人带剑捆了个结结实实,硬生生将她从半空中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徐清淼!!!」
叶星火疯狂地挣扎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她转头死死盯着从侧殿飞掠而出的蓝色身影,咆哮道:
「你敢拦我?!你没看到她把小师妹打成什么样了吗?!放开我!我今天就要砍了这王八……」
那个「蛋」字还没出口。
徐清淼脸色铁青,手指飞快结印,一道蓝色的灵光符文瞬间打在了叶星火的嘴上。
「禁言术·封!」
「唔!唔唔唔!!!」
叶星火的骂声瞬间变成了愤怒的呜咽,她瞪大了眼睛,眼角的血管都要爆开了,死死地盯着徐清淼,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徐清淼没有看她,而是快步走到她面前,挡在了她和墨御珩之间。
她背对着叶星火,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但声音却保持着极度的冷静与严肃:
「叶星火,你疯了吗?那是掌门!」
「你若是这一剑砍下去,不管有理无理,你这条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谁也救不了你!」
徐清淼的心脏狂跳不止。她太了解叶星火了,这家伙是真的敢动手。若是她再晚来一步,这破军殿今天就要血流成河了。
她必须拦住她,哪怕被她恨,也要拦住。
「唔唔唔!!!」(放开我!我要杀了她!)
叶星火听不进去,她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来,目光越过徐清淼,死死地盯着远处倒在雪地里的墨霖,眼里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
而此时。
站在原地的墨御珩,缓缓放下了手。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掌心,又看了看倒在远处、正艰难试图爬起来的墨霖。
刚才那一掌打中时的手感……那种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
还有那个红衣弟子不要命的冲锋,这个蓝衣弟子不顾一切的阻拦……
墨御珩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与混乱。
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为什么……会痛?
那一掌落下后,天地间仿佛死一般的寂静。
墨御珩站在原地,那只打伤了墨霖的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袖袍微微颤抖。
她环顾四周。
看到的是被禁言、满脸泪水在地上挣扎,脸上,脖颈青筋暴起的叶星火;看到的是死死拉着叶星火、眼神却充满了失望与难以置信的徐清淼;看到的是赶出来,看到这个场面难掩震惊与悲伤的陆尘和凌安;看到的是那些平日里敬她如神、此刻却用一种看着「暴君」般的恐惧目光看着她的弟子们。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懂。
她明明只是教训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擅闯者,明明只是在维护掌门的威严,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是这些人莫名其妙地对她大吼大叫,对她拔剑相向。
为什么?为什么一觉醒来,这整个宗门都变了个样?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指责她?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地上。
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起来。
墨霖没有哭出声。她身上的里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那是刚才那一掌震出的内伤,在洁白的雪地上,那抹红色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怵目惊心。
她摇摇晃晃地站稳,却没有退缩,也没有求饶。
她抬起头,那双即使被泪水模糊、却依然清澈倔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墨御珩。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无尽的委屈,和一种仿佛在看着一个迷路之人的……悲伤。
豆大的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师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却只发出了破碎的气音。
墨御珩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痛楚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割她的心头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呼吸变得紊乱。
不对。这不对劲。
本尊为何会心痛?本尊怎会为了区区一个蝼蚁般的小辈心痛?
这一定是心魔!是这群人联合起来对她施的障眼法!
恐慌感第一次压倒了愤怒。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不敢再看那地上的血。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混乱、甚至自我怀疑的地方。
墨御珩深吸一口气,强行恢复了脸上的冷漠,像是在戴上一层厚厚的面具。
「……本尊乏了。」
她冷冷地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听不出一丝情绪。
随后,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甚至没有去管这烂摊子该如何收拾。
铮——
【霜寒】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剑啸,载着它的主人冲天而起。
她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逃也似地离开了破军殿,冲破了风雪,头也不回地飞向了那座高耸入云、孤寂冷清的星辰峰。
「师尊——!!!」
身后,隐约传来少女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唤,很快便被呼啸的寒风撕碎,消散在天地之间。
……
星辰峰,含光殿。
墨御珩落地,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殿门才勉强站稳。
她挥袖,「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大门,并在瞬间开启了护峰大阵,将所有的声音、视线、甚至风雪都隔绝在外。
大殿内一片漆黑,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手死死按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痛得快要炸开了。
「为什么……」
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眼神迷茫而无助:
「为什么我会觉得……我好像把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窗外,那株无人照料的栀子花,在风雪中落下了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