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殿,弟子房。
刚结束了一场清剿残余魔兽的任务,墨霖回到房间,卸下了身上沾染尘土的轻甲,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
这是一件绯红色的长衫,是叶星火特意找人按着她的尺寸做的。布料柔软暖和,穿在身上就像是被一团火包裹着。墨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红衣、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女,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成了破军殿的一份子。
「叩叩。」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
「小师妹,还没睡吧?」
叶星火拎着两坛泥封未开的好酒,笑吟吟地倚在门口。她也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便袍,长发随意披散,少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几分慵懒的随性。
「没呢师姐。」墨霖转过身。
「今晚月色不错,陪师姐上去喝两杯?」叶星火晃了晃手中的酒坛,「这可是我从师父那里偷来的百年陈酿『醉龙吟』,不喝可惜了。」
墨霖笑了笑,没有拒绝:「好。」
……
破军殿,屋顶。
这里的地势很高,视野开阔。虽然夜风凛冽,但身下的琉璃瓦因为破军殿地火的缘故,透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坐着并不冷。
两人并肩而坐,头顶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干!」
酒坛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墨霖仰头灌了一大口。那酒液入口绵柔,入喉却化作一条火线,烧得身子暖洋洋的。
几个月前,她还会被这烈酒呛得咳嗽,如今却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
「好酒。」墨霖赞了一声,眼神有些迷离。
「那是,师父宝贝得紧呢。」叶星火笑着又灌了一口,随后放下酒坛,双手撑在身后,仰望着星空,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小师妹,你看。」
她指着远处平静的群山和灯火通明的城镇:
「魔乱已平,东洲这几个月来风调雨顺,就连那些残余的魔兽也都躲进深山不敢出来了。这世道,终于太平了。」
「是啊。」墨霖点点头,「太平了,真好。」
这份太平,是她们用命拼回来的。
叶星火转过头,目光落在墨霖的侧脸上。月光下,少女的轮廓柔和而美好,但眉宇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愁绪,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怎么也化不开。
叶星火心里一疼。
这几个月,墨霖虽然跟着她在破军殿嘻嘻哈哈,出任务也从不含糊,但她知道,墨霖不快乐。
那个曾经在星辰峰上笑得像个傻瓜一样的女孩,不见了。
「墨霖。」
叶星火突然开口,声音里少见地带了一丝认真和试探:
「既然现世太平,宗门里也没什么大事了……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走走?」
墨霖一愣,转头看向她:「出去走走?去哪?」
「去哪都行!」
叶星火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世界这么大,不仅仅只有东洲,还有南疆的十万大山,北原的极光冰原,西域的无尽沙海……听说那里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妖兽,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美食。」
她凑近了一些,看着墨霖的眼睛,发出了正式的邀请:
「跟我走吧,墨霖。」
「我们离开清虚剑宗,去游历天下。不是十天半个月,而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如果开心,我们甚至可以很久都不回来。」
这不仅仅是游历,这是一场逃离。
叶星火想带她逃离这个充满了伤心回忆的地方,逃离那个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刺眼的白色孤峰。
「只有我们两个,仗剑天涯,怎么样?」叶星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墨霖怔住了。
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听起来……真的很美好,很自由。如果换作穿越前的她,或者刚来这个世界时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是现在……
墨霖手中的酒坛微微倾斜,酒液洒出了一点。
她陷入了沉思。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答应。留在这里,除了徒增伤感,什么也改变不了。师尊已经不记得她了,甚至封锁了星辰峰,连见都不让她见。
但是。
就在她想要开口答应的时候,她的身体却比大脑更诚实。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地飘向了远方。
越过破军殿的层层楼阁,越过云海,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座孤独耸立在月色下的山峰上。
星辰峰。
那里被一层厚厚的结界笼罩着,看不清上面的景象,只有一片冰冷的雪白。
它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了她六年的时光,也埋葬了那个爱她的人。
墨霖看着那座峰,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痴迷。
她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那株栀子花……还活着吗?
如果她走了,去游历个三年五载……万一哪天师尊突然想起来了怎么办?万一师尊生病了怎么办?万一……师尊也想找她了怎么办?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奢望,但她就是……舍不得。
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那座山,哪怕只是呼吸着同一片天地的空气,她也觉得安心。
「……」
看到墨霖那个下意识的眼神,那个充满了眷恋与不舍的眼神。
叶星火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她不需要墨霖回答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座囚笼不是清虚剑宗,而是那个人。只要那个人还在那座山上,墨霖的魂,就永远飞不远。
叶星火苦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将喉咙里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滚入腹中,像是一把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却也烧断了她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都忘了你、赶你走了,你还要像块望夫石一样守着?凭什么我陪了你这么久,逗你笑,护着你,你的眼里却始终没有我?
酒气上涌,勇气也随之涌上心头。
叶星火猛地将酒坛重重往瓦片上一放。
「啪!」
清脆的声响吓了墨霖一跳。她刚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只手滚烫、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师姐?」
墨霖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扯,身子一歪,不得不转向叶星火的方向。
叶星火没有说话。她欺身而上,强大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墨霖。
她伸出另一只手,动作霸道,却又带着一丝颤抖,捧住了墨霖的脸颊,强迫她抬起头,强迫她将视线从那座遥不可及的雪山上收回来,只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
叶星火那双总是燃烧着快乐火焰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深沉得让人心惊的痛楚与渴望。
「墨霖。」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烈的酒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别看了。」
那座山是冷的,那个人是远的。而我就在你面前,触手可及,温暖如火。
叶星火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墨霖微凉的脸颊,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眼前的人融化:
「看我。」
「看看我,墨霖。」
「我就在这里。」
墨霖被迫看着她,在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不管那座山头要封锁多久,也不管你这傻瓜还要眷恋那座冰山多久……」
叶星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的狠劲:
「我想要你离开这里,带你走遍天涯海角,那是我的私心。但我更是……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看你把自己耗在这里,舍不得你舍身去热一座永远不会化的冰山,舍不得你……受一点点委屈。」
「墨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