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没有吻下去。
而是向前一倾,让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住了墨霖的额头。
咚。
两个滚烫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傻瓜。」
叶星火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叹息,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
「太晚了……该睡了。」
说完,她手臂用力,将还在发愣的墨霖一把揽入怀中,按在自己胸口,随后重新躺回了榻上。
「睡觉!」
她拉过一旁的被子,将两人都盖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个意乱情迷的人不是她。
墨霖趴在叶星火的胸口,脸颊贴着那滚烫的肌肤。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咚、咚、咚、咚……
耳边传来一阵沉重、有力、又极其快速的心跳声。
那声音如击鼓一般,急促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震得墨霖的耳膜都在共鸣。
那是叶星火的心跳。是她极力压抑、却无法掩饰的悸动。
墨霖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楚。师姐明明那么想要,明明……
她伸出手,抓紧了叶星火胸前的衣襟,轻声开口,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静:
「师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醉意,还有一丝令人心碎的茫然与试探:
「你……不做你想做的事吗?」
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叶星火咬紧了牙关,闭着眼睛,放在墨霖背上的手死死握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才忍住没有翻身把人压下去。
「……闭嘴。」
叶星火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又带着一丝求饶般的颤抖:
「别勾我……墨霖。」
「再说话,我真的会忍不住把你吃了。」
墨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叶星火的衣衫。
「……对不起。」
她小声说道,然后乖乖地,闭上了眼。
墨霖双手揪着叶星火的衣领,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突然变得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师姐……」
「我真的很听话了……我有好好吃饭,我有好好笑,我有努力忘记……」
「可是……为什么这里……」
她抓起叶星火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泪水瞬间打湿了叶星火的衣襟:
「为什么这里……还是这么空啊?」
那里跳动着的心,即使在最温暖的怀抱里,依然空荡荡的,漏着风。
叶星火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剧烈跳动、却充满了悲伤的心脏。
原来,这三个月的快乐,真的是演出来的。她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差点骗过了叶星火,却唯独骗不了她自己。
「傻瓜……」
叶星火叹了口气,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个脆弱的灵魂紧紧抱住。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墨霖在自己怀里哭泣。这三个月的「假装」,在这一刻的酒意下,终于彻底崩塌。
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窗棂,洒落在满地狼藉的酒坛上。
宿醉的头痛让墨霖醒得很早。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拿开了叶星火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从那个温暖得让人想沉沦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随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宽松凌乱的绯红长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了窗边。
推开窗,清晨微凉的风夹杂着南疆特有的花香扑面而来,吹乱了她未束的长发。
墨霖倚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沐浴在初升的阳光里。
她手里还捏着半杯昨夜未喝完的残酒,眼神空洞地望着楼下渐渐苏醒的长街。
此刻的她,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脸色苍白却泛着酒后的微红,青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精致却消瘦的锁骨。
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颓废的美。
「……天亮了啊。」
她低声喃喃,仰头将那杯残酒一饮而尽。甜美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再也带不来丝毫的麻痹感。
经过昨晚那一场崩溃,她不再假装自己快乐了。那个总是挂着灿烂笑容、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破军殿小师妹」,在这一夜之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被赶下山时、满身伤痕的墨霖。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还在熟睡的叶星火。
这三个月,师姐带着她疯,带着她闹,把所有的热情都捧到了她面前。她承认,她被带动了。在那些放肆大笑的时刻,心口那道被生生撕裂的伤口,确实不再流血了,也不再那么痛了。
但也仅仅是……不痛了而已。
伤口结了痂,但愈合的皮肤下,那块地方依然是空的。风一吹,还是会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师姐……你真的很好。」
墨霖看着叶星火英气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眼中满是困惑与惆怅。
叶师姐像太阳,热烈、温暖、毫无保留。和她在一起,很轻松,很自在,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按理说,这才是最适合过日子的人,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当师姐靠近时,她的心跳虽然会加速,却没有那种灵魂都在共鸣的颤栗?为什么在师姐温暖的怀抱里,她却总是会想起那只冰凉如玉的手,想起那个带着寒梅香气的、并不温暖的拥抱?
「我真是有病。」
墨霖自嘲地笑了笑,将酒杯放在窗台上。
放着好好的太阳不爱,非要去爱那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甚至在被冰山刺伤、赶走之后,依然犯贱地把那个位置留给她,谁也进不去。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暖墨霖眼底的寒意。
「如果感情能像写代码一样,输入指令就能运行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也许这辈子,她都只能这样守着心里的那个空洞过下去了吧。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无解的惆怅中时,耳边嘈杂的叫卖声和谈笑声中,几个特定的字眼如同尖锐的刺,瞬间扎进了她的耳膜。
「北方东洲」……「清虚剑宗」……
墨霖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过头,向隔壁桌那几个风尘仆仆的行脚修士看去。
「喂,听说了吗?」一个大胡子修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北方那边出大事了。」
「你是说魔族撤退的事?那都一年前的老黄历了。」同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不是那个!是关于清虚剑宗的!」
大胡子咽了口口水,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
「你知道吗,北方东洲的那位清虚剑尊……疯了。」
当——!
墨霖手中的酒杯失手滑落,砸在桌面上,酒水溅湿了她的衣袖,但她浑然未觉。
旁边的修士还在继续,语气里充满了惊叹和不可思议:
「疯了?那可是渡劫期强者啊,离飞升就差半步了,莫非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整个修真界都传疯了!」
大胡子修士比划着手势,绘声绘影地描述道:
「他们都说她在找东西。为了找那个东西,她简直把这片大陆翻了个底朝天!」
「半年前,有人看见她去了东海。好家伙,一剑就把大海给劈开了,硬是在海底翻江倒海找了三天三夜,吓得龙宫太子都出来求饶!」
「三个月前,她又去了北域。听说她一言不发,直接削平了一座万年冰山,就为了看看山里面有没有藏人!」
「后来她去了西域荒漠,又去了中原皇城……」
「有人说,她踏破了十万大山,杀穿了无数险地。可最可怕的是……」
那修士打了个寒颤,声音低了下去:
「即便做了这么多疯狂的事,她却依旧一袭白衣,一尘不染。那双眼睛里,除了那个要找的东西,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真可怕……这哪里还是仙尊,简直就是个执念成魔的疯子啊……」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变成了嗡嗡的耳鸣。
墨霖呆呆地坐在板凳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师尊……疯了?师尊……在找东西?
「小师妹?」
叶星火注意到了窗边的动静,起了身。
墨霖缓缓转过头,看着叶星火,眼里满是慌乱和恐惧,声音带着哭腔:
「师姐……你听到了吗?他们说……师尊出事了。」
叶星火皱了皱眉,她刚才也隐约听到了几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大冰块哪是疯了,分明是后悔了,在找你啊傻丫头。
但看着墨霖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叶星火心里那股酸水又冒了出来。
「传言而已,不可尽信。」她别扭地安慰道,「那可是渡劫期大能,谁能让她疯?估计是修炼到了关键时刻,出来寻找机缘罢了。」
「不……不对。」
墨霖猛地摇头,眼神中充满了自责与恐慌:
「师尊她……她刚醒过来,神魂还不稳固。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九转轮回丹有什么副作用?是不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导致她神志不清,走火入魔了?」
「她肯定是在找治疗自己的办法……或者是找什么重要的法宝……」
墨霖越想越害怕。她完全不敢往「师尊在找我」这个方向想。
因为在她心里,师尊已经把她忘了,甚至厌恶她。一个「闲杂人等」,怎么可能值得高高在上的剑尊满世界发疯去寻找?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师尊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甚至神智错乱了。
「不行……我不能就在这待着。」
墨霖猛地站起身,抓起手边的剑就要往外冲:
「师姐,我要去找她!万一她真的走火入魔了,身边又没人照顾……她会死的!」
叶星火看着她这副为了那个人六神无主的样子,握剑的手微微发紧,心里却只叹了一声。
——傻丫头。
这哪是她病了,分明是她终于知道痛了啊。
但这话她说不出口。
「坐下!」
叶星火一把拉住墨霖的手腕,将她按回榻上,语气无奈:
「你现在去哪找?世界这么大,她又是渡劫期,飞得比流星还快。你这点修为,追得上吗?」
「那我也要找!总比在这里干坐着强!要是师尊出了事……」墨霖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墨霖几乎要挣脱叶星火的手冲出去的时候。
轰隆——!!!
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锦绣城上空炸响。
原本晴朗的万里长空,瞬间乌云密布。一股恐怖至极、带着凛冽寒意与无尽威压的气息,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笼罩了整座城池。
街上的凡人和低阶修士瞬间被压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墨霖和叶星火同时脸色大变。
原本喧闹的早市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熟悉到让墨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气息,无视了南疆的结界,无视了酒楼的防御,霸道而蛮横地降临了。
那是……极致的寒意。还有……入骨的梅香。
墨霖猛地站直了身体,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天空。
那里,不知何时飘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