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霖刚握住那颗鲛人泪,一股滚烫的热流便顺着掌心的经脉,瞬间冲进了她的识海。那不是普通的灵力冲击,而是一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绪洪流——绝望、不甘、愤怒,以及深藏在恨意之下那撕心裂肺的爱。
「唔……」墨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墨御珩侧头看了一眼,并未出手干预。她能感觉到那珠子里并没有攻击性的煞气,只是一段残留的极致执念。
若是旁人,或许会被这股绝望冲垮心智。但墨御珩知道,墨霖受得住。
那十年的深渊孤寂,那段被自己遗忘、被这世间放逐的岁月,早已让她的小徒弟尝遍了情爱中最苦涩的滋味。墨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深情」,往往伴随着淋漓的鲜血与漫长的等待。
所以,墨御珩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无声地握紧了墨霖的另一只手,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做她最坚实的锚点,也和她一起看这段惨烈的回忆。去看吧。去看看那段被尘封的过往,去读懂那份与你一样沉重的痛。
而在墨霖的意识里,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嗡——
画面流转,那些血腥与绝望的红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谧而美好的月光。
墨霖感觉自己的视角变低了,心境也变得轻快跳脱,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这不是那个心如死灰的女帝,而是当年的——龙宫小公主,敖璃。
「收!」
随着一声娇俏的轻喝,敖璃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水蓝色光晕。原本那对标志性的晶莹龙角隐入发间,身后那条华丽有力的金色龙尾也化作了双腿。转眼间,那位威严尊贵的龙族公主,变成了一个身着浅蓝色襦裙、看起来古灵精怪的人类少女。
「嘿嘿,这次父王肯定抓不到我!」少女敖璃得意地拍了拍手,像一条滑溜的游鱼,轻巧地穿过龙宫设在岸边的隐秘结界,从一处长满青苔的石窟中钻了出来。
一出石窟,喧嚣的人声便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那是千年前的瀚海城。那时的瀚海城,因为有完整的龙宫庇佑,远比后世更加宏大、更加繁华。巨大的港口灯火通明,无数挂着长明灯的楼船在海面上穿梭,宛如地上的银河。
敖璃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烤鱼的香气和人间独有的烟火味,这让从小在深海长大的她感到无比新奇。
她提着裙摆,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准备去城里好好玩一圈。
然而,就在她经过一处临海的断崖时,一阵悠扬清越的笛声,突兀地闯进了她的耳朵。
那笛声极美。不像鲛人族的歌声那般空灵却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愁,这笛声清脆、明亮,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与快意,像是海风穿过竹林,又像是剑气划破长空。
「咦?」敖璃停下了脚步,被这笛声勾起了好奇心。她屏住呼吸,悄悄地顺着声音爬上了那块礁石断崖。
崖顶之上,月光如水。
在海天交接的银色背景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迎风而立。
那是一名女子。她身着一袭青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衣袖与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精致霸气的四爪角龙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没有挽那种柔美的发髻,而是一头如瀑的墨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不知名的木簪随意固定,几缕碎发在额前随风飞舞,透着一股不羁的英气。
此时,她正侧对着敖璃,手中横着一支翠绿的竹笛,就着这浩瀚的海风,闭目吹奏。
海浪拍岸,惊涛如雪。可那人的气息却稳如泰山。她站在那里,仿佛她就是这海上的另一座山,另一柄剑。强大,却不压迫;锋利,却又温柔。
敖璃看呆了。她在龙宫见过无数俊美的海族男子,也见过不少来求药的人族修士。但从未有人像眼前这女子一般,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能让她这个高傲的龙族公主,忘记了呼吸。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笛声渐歇。
那青衣女子缓缓放下竹笛,转过身来。在月光与远处瀚海城万家灯火的映照下,敖璃看清了她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张脸英气逼人,嘴角却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里仿佛盛着漫天星河。
她看着那个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偷窥者」,并没有生气,反而爽朗一笑,声音清越如碎玉投珠:
「哪来的小丫头?也是被这海风吹得睡不着吗?」
那一刻。敖璃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这东海的浪潮,还要喧嚣。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吹笛的青衣女子,名叫千凌霄。那时她更不知道,这惊鸿一瞥,竟成了她这一生,万劫不复的开始。
话音未落,那青衣女子也不等敖璃回答,脚尖在礁石上一点。
「小心——!」敖璃下意识地惊呼出声。那可是十几丈高的断崖,下面全是嶙峋的乱石,若是凡人摔下去非死即伤。
然而,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只见那女子身形如燕,在空中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衣袂翻飞间,那银线绣成的四爪角龙仿佛活过来一般,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呼——
一阵清风拂面。敖璃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原本还在高处的人,瞬间便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太近了。近到敖璃甚至能看清对方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和瞳孔中倒映着的、有些呆滞的自己。
一股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龙宫里常见的潮湿咸腥,也不是脂粉的甜腻。那是一种混合着高山雪松的凛冽,与竹叶清香的味道,甚至在尾调里,还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醇厚酒香。
这是「自由」的味道。是常年行走在山川湖海、快意恩仇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对于一直生活在深海、被规矩束缚的小公主敖璃来说,这股气息就像是一记重锤,毫无防备地砸进了她的心里,带来了一种莫大的冲击和眩晕感。
「我有这么好看吗?」千凌霄微微俯下身,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凑近了一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手里的竹笛轻轻敲了敲敖璃的额头: 「都看傻了?」
「你……你是谁?」敖璃捂着额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结结巴巴地问道。她身为龙族,平日里只有别人怕她的份,何曾被人这样调戏过?
「我?」女子直起身,将竹笛在指间潇洒地转了个圈,随后单手叉腰,对着这浩瀚东海,朗声一笑:
「听好了小丫头。」
「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瀚海王府,千凌霄!」
她这话说得极其狂傲,却又理所当然。在这瀚海城,谁不知道千凌霄的大名?她是瀚海王的掌上明珠,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女;更是御剑宗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十五岁筑基,十八岁结丹,一把青锋剑挑遍东洲无敌手。
她是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江湖客,是这东海之滨最耀眼的太阳。
「千……千凌霄……」敖璃在舌尖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千凌霄,凌云九霄。真是个好名字,和她这个人一样,高傲,耀眼,让人移不开眼。
「那你呢?」千凌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水蓝色裙装、长得粉雕玉琢却又透着股憨气的少女,眼里满是笑意: 「哪家的小姐?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不怕被海妖抓走?」
敖璃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想要摆出公主的架子,却又想起自己现在是偷偷溜出来的,气势瞬间弱了一半: 「我……我叫敖璃。」
「我家住在……嗯,住在海边。」
「敖璃?」千凌霄挑了挑眉,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点破,只是爽朗地大笑一声: 「姓敖?这可是东海的大姓啊。好名字!」
她伸出手,那只常年握剑的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大大方方地递到了敖璃面前:
「既然相逢即是有缘。」
「敖璃妹妹,这月色正好,海风正燥。」
「敢不敢跟姐姐走一趟?带你去见识见识,这瀚海城真正的『人间烟火』!」
敖璃看着那只手。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邀请。充满了未知,充满了危险,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鬼使神差地。那位从未违抗过父命的乖乖女龙公主,伸出了她的手,放在了千凌霄的掌心。
「……好。」
那一刻。掌心相触的温度,从一千三百年前的记忆深处传来,烫得墨霖的灵魂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切美好的开始。也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那晚的瀚海城,比敖璃想象中还要热闹一万倍。
千凌霄没有食言,她带着敖璃穿梭在繁华的夜市中。她们在最大的酒楼顶层喝过最烈的「醉仙酿」,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猜过灯谜,甚至还在人声鼎沸的斗兽场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灵兽对决。
千凌霄就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带着敖璃这个从小被关在深海笼子里的金丝雀,看遍了人间的繁华与恣意。
最后,她们来到了一场盛大的拍卖会。
那是瀚海城最大的拍卖行——聚宝阁。今晚的压轴拍品,是一颗传说中「千年难遇」的极品鲛人泪。
「诸位请看!」拍卖师激动地掀开红布,一颗硕大的、散发着淡淡粉色光晕的珍珠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乃西海鲛人皇族感念天地而落下的『粉泪』,不仅美轮美奂,佩戴在身还能滋养神魂,延缓衰老!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
台下瞬间沸腾,无数富商巨贾争相竞价。
坐在二楼包厢里的敖璃,看着那颗珠子,却忍不住撇了撇嘴。这种成色的珠子?在她龙宫的寝殿里,是用来铺地板缝隙的,因为这种粉色的太俗气,母后还嫌弃过好几次。
「怎么?不喜欢?」千凌霄一直在观察身边的小丫头,见她一脸嫌弃,不由得挑眉问道。
「不是不喜欢,是……太普通了。」敖璃实话实说,指着那珠子小声嘀咕: 「这种珠子灵气杂驳,而且也不是什么鲛人皇族的眼泪,顶多就是个修为高点的鲛人长老哭出来的。这也值五千灵石?这群人是傻子吗?」
千凌霄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一身贵气、却对价值连城的宝物嗤之以鼻的少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这丫头,果然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