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奈有些不自在，羞赧地垂头，被新娘们推搡着走向阿水。

阿水的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

两人并肩站在巨大塑像下。顾奈顶着身边人火辣辣的视线，视线无助乱瞟。

他发现，仅一日过去，山神主殿就大变模样。兽首灯台与墙上壁灯交相辉映，使大殿亮如白昼。到处都是红绸，系在粗大的柱子上，系在兽首灯台的脖子上；最前端的塑像似乎被翻新过，不那么残破了，眉眼更为明晰。塑像脚下，娇艳欲滴的鲜花绽放着，散发着馥郁的馨香。

顾奈恍惚一阵，这场所谓的“婚礼”，在他看来只是逢场作戏，可是却被别人认真对待着。

顾奈蓦地有些愧疚。

最为年长的新娘袖手站在身侧，满面笑容，“还有一刻钟，我们的客人应该要到了。”

顾奈眼皮一跳，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地面震颤，顾奈伸手向后，想依靠塑像稳住身形，却被一只手拉住。

阿水轻轻环着他，柔声道：“别怕。”

此刻的阿水，温柔得出奇。

很快顾奈就看见了，宽阔的殿门外，十几只体型不一的野兽衔枝而来。熊、羊、鹿，这些号称昴星杀手的野大王，此时规规矩矩立在门外，前蹄微曲，头颅低垂，那是一个臣服的姿态。它们放下嘴里新鲜的花枝，略一颔首，依次离去。

顾奈陷入震惊。这幅人与自然的和谐景象，他只在科幻电影里见过。

阿水捏了捏他的手，愉悦道：“它们都在祝福我们呢。”

动物的影子消失后，一个人立在殿前。

顾奈没想到他真的敢来。

一天没见，队长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他一身劲装，收拾得整洁得体。头发梳到脑后，露出锐利桀骜的眉眼。小队还在的时候，队长看起来只是冷漠疏离了一些，却从未展现过像如今这样的攻击力。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布包，光线不好，布包上有些深色污渍，看不清是什么。

阿水冷哼一声，嘀咕道：“我结婚，他穿得人五人六的。”

顾奈比对了一下，论长相，两人不相上下。阿水五官柔和精致，像水一样；队长则深刻犀利。

队长看了眼表，道：“还有三分钟才到子时，我来得刚好。”

他轻松拽着大布包一步一步上台阶，踏进殿门，立在顾奈身前，上下打量。

“你这样，很美。”他真心实意感叹。

顾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队长将身后的布包提过来，松开口袋，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想了想，给你这个礼物，或许能使你感到快慰。”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磕到顾奈的脚尖停下，一双浑浊的、充满恐惧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

顾奈吓了一跳，连忙躲到阿水身后。

那竟然是黄蝎的脑袋。

阿水抱住他，不悦道：“你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么？送这种东西？我这大殿好不容易清理干净！”

队长不理他，只看着顾奈，“四个人的头颅都在里面，任何背叛过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顾奈嘴角抽搐，真的很想说，最阴的就是你了好么？本以为是个体贴的好队长，结果眼睁睁地看着队员去死，甚至还手刃队员、把队员送给别人。如果背弃的人会死掉，那队长一定死不足惜。

队长面露不解，“你不开心么？为什么？”

顾奈抿着唇，没说话。

队长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他，被阿水阻止。队长叹息一声，自发站在旁边，嘴唇没动，声音却突然钻进了顾奈的脑子：“不要害怕，我在这里。他不会对你怎样的。”

顾奈疑惑地看他，阿水上前一步，挡住两人视线，脸色很臭地说：“证婚人来了，开始吧。”

新娘们手脚麻利地把人头收拾了，最年长那位承担了司仪的职责，高声唱喏。两人拜了天和地，最后夫妻对拜。

顾奈的薄纱顶多起到装饰作用，没有任何遮挡。他将阿水的脸色看得分明，阿水很开心，仿佛得到梦寐以求的瑰宝。新娘们面露微笑，投以最诚挚的祝福，队长面无表情，仿佛眼前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

新娘道：“共饮合卺酒！”

话落，一位新娘端着托盘从斜侧里走来。托盘上放置着酒壶和两个空杯，还有一把匕首。

顾奈看见匕首，不祥的预感又涌上来。

不会是什么血腥残暴的习俗吧。

阿水显得很高兴，拿起匕首，温柔地说：“不用害怕，很快的。”

顾奈后退一步，“这是要做什么？”

司仪解释道：“成亲的最后一道仪式是结契，你们交换了血液，身体、灵魂就彻底融为一体了。从此以后，你能荣膺山神大人的一切，包括对昴星山的统治。”

说话间阿水已经执起他的手。顾奈下意识回缩，他根本不想要什么昴星山，而且这种野蛮的仪式，总让人想到细菌和传染。

顾奈央求道：“不行，我不太喜欢这样，能不能不要这个仪式......”

阿水脸色沉下来，执拗地说：“可是我想给你。但凡我拥有的一切，我都想给你。”

顾奈看向队长，队长岿然不动。

指尖轻微刺痛，一滴鲜血落入酒壶中。阿水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指尖，很快，伤口凝固，也不痛了。

阿水对自己更狠，直接在掌心划了长长一刀，鲜红的血水将酒壶中的酒液都染成了淡红。

新娘们捂嘴笑，“这可是神血，一滴都能造就半神之身，何况这么多呢。“

两人的鲜血混合，盛入酒杯中。顾奈屏住呼吸，皱眉与阿水手臂交缠地喝下这杯酒。

这酒很是清甜，压下了血腥味。只是划过喉头，舌尖上却慢慢反出一点异样的苦涩。

阿水旋转着看了一圈酒杯，将酒杯放回去，突然把顾奈打横抱起，笑道：“礼成，各位随意吧，我带着我的新娘先走了！”

顾奈惊呼一声，环紧他的脖颈。心里暗骂这人一惊一乍的真是有病。

阿水挑衅地看了一眼队长，带着顾奈向后殿而去。

新娘们暧昧地调笑着，目送两人离开。做司仪的那位回头看队长，客气疏离地说：“仪式已经结束，贵客请回吧。”

队长慢慢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居高临下地看她，“你们死时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甘愿永生永世都被困在这里么？”

嬉闹的新娘们安静下来，戒备地看他。

队长抬眸看着殿内的塑像，缓缓道：“你们的肉身都被困在受刑台中，所以不得转世投胎，替死也不过是哄小孩的说法。如果我说，我真的能让你们出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