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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死两河与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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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宁正则道,“以后他们敲钟问路,你要用谁的魂来推演,先在他耳边打个招呼。”

“他若愿意,宁家替他立牌、替他烧纸,死无怨言。若不愿意,你把他的名字从算册里划掉。”

“你宁当年把钟敲碎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理。”冥府慢悠悠道。

“那是因为你先不讲理。”宁正则冷笑,“你们阴算台当年把我拖去钟城,说‘只要牺牲一城,换十年太平’,我信了,提刀守了一整年。守到最后,他们说‘形势有变’,要我再牺牲一城,换下一次十年的太平。你说我该不该砸钟?”

冥府沉默了很久。

“那是活人的主意。”它终于道,“不是我的。”

“你不拦,就是你的。”宁正则一句顶回去。

祖祠里的烛火忽然抖得更厉害,几乎要被倒流的蜡泪淹没。远处那片钟海隐隐浮现出一座影山,山上层层叠叠都是碑,碑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看得清,有的被墨迹与血迹糊成一片。

“这些是当年雍州的账。”冥府说,“你若要讨个说法,得先看清楚自己在里面写了什么。”

宁知彰忍不住问:“我呢?我在你的账里算什么?”

“你?”冥府笑了笑,“你在两边都挂了号。”

“一边写着‘活端口’,一边写着‘未结算’。”

“活人的那条河往前流,你跟着往前走;死人的那条河往回跑,你的耳朵却能听见浪声。你是两条河中间的那块礁石。”

“所以他们才这么喜欢你。”它说,“你站在这里,他们只要往你身上多丢几具尸体,就能把两边的水搅成一个漩涡,看得更清楚一些。”

宁知彰听得脊背发凉:“所以……他们掀战争,是为了让你算得更准?”

“别把责任全推给我。”冥府淡淡,“人喜欢控制未知,这跟有没有冥府无关。只是有了我之后,他们经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只要死的人够多,未来就能被算到不出差错。”

“这是错觉么?”宁知彰问。

“当然。”冥府道,“两条河都在流,你们再怎么算,也只算得准一小截。”

“你祖父当年砸钟,是在告诉他们——算错了,得自己负责,不许拿死人填坑。”

“可惜,他们听进去了一半。”

宁知彰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演武场上那一阵阵箭雨、城池模型被射得粉碎、看台上满堂喝彩,还有任濂哲那句“有此等兵器,何愁天下不一统”。

“你们活人总以为,把战争算清楚一点,就能少死些人。”冥府道,“可有时候,算得太清楚,只会让你们更舍得往死河里丢人。”

“因为你们心里想的是——‘反正算过了,该死的只是数字,不会轮到我自己。’

宁知彰咬紧牙关:“那我呢?我可以不做这块礁石么?”

冥府沉默了一瞬:“你问错人了。”

“我只负责记账,不负责赦免。”

“赦免得问谁?”他逼问。

“问站在你身边的那位。”冥府轻轻笑了一声,“他当年把钟砸到我桌上,差点连账房一并砸坏。你想从两条河中间挣开一条路,只能从那一锤开始算起。”

话音落下,钟海上的雾气猛地涌起,把那些碑影和水声一齐吞没。

宁知彰眼前一花,再睁眼时,祖祠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烛火老老实实往上烧,蜡泪顺着烛身正正经经往下流,香灰安分地落在铜炉里。门还在,外头隐约能听见陆伯在院子里咳嗽。

只有掌心那块钟舌碎片,还带着一点灼人的余温,像是从沸水里捞出来的。

宁正则的脸色比刚才更差,鬓角的白发被汗打湿,贴在太阳穴边缘。他松开按住孙子手背的那只手,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他问。

宁知彰点头:“生死两条河,冥府在中间记账。死的人往回走,把走过的路给活人看,活人为了让路看得更清楚,就拼命往河里丢人。”

“阴算台靠着这套本事,才敢拿十万、几十万人的命去赌一场仗。”

“你呢?”宁正则盯着他,“你在这账里,打算把自己算成什么?”

“祖父觉得,我能算成什么?”宁知彰反问。

宁正则沉默片刻,缓缓道:“按冥府的意思,你是条礁石。它要你站在两条河中间,让浪来撞。”

“按世祖与阴算台的意思,你是一块算筹。丢在账本里,写几行字,就能换一整场仗的底气。”

“按宁家的意思——”他顿了顿,“你只是宁家的一个孙子。”

“你要去哪条河、站在谁那边,是你自己写。”

宁知彰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金属。那块钟舌碎片此刻已经渐渐冷却,纹路重新隐入铜色里,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冥府说,我在死那边也挂了号。”他慢慢道,“写着‘未结算’。”

“那你就别让它那么容易结算。”宁正则冷冷道,“他们要你去阴算台当差,你可以去——”

宁知彰抬头:“祖父?”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宁正则道,“你去,不是替他们算路,是替宁家查账。”

“哪一仗用过我们宁家的死人,你心里要有数。哪一仗拿你耳朵当弩臂,你要记账。等哪一天他们算错了,你就把这本账摔到他们脸上。”

“那冥府呢?”宁知彰问,“我能不能替宁家,从它那儿多要一句话?”

“你能。”宁正则缓缓道,“你能问它——宁家的死人,够了没有。”

“若够了,就别再拿他们当算珠。”

宁知彰忽然笑了笑:“敢跟冥府讨价还价的,大概只有我们宁家。”

“你以为是讨价还价?”宁正则冷哼,“那是一笔迟早要算的账。你不去,它迟早也要找上门。”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铁骨架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响。

“走吧。”他说,“今晚先到这儿。你娘若知道我半夜带你去鬼门口边上踩了一圈,非要把我这条老腿拆了不可。”

宁知彰站起身,扶住他。

祖孙二人推门出去时,夜风带着冷意扑在脸上。远处“望乡”钟正好敲过一声,声音顺着城墙传来,落在宁府的屋脊上,又沿着回廊一路滚到祖祠门口。

宁知彰下意识握了握袖中的钟舌碎片。

这一次,那片金属没有发冷,也没有发热,只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好像在等他下一步要把自己放进哪一本账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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