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朝堂试音

第二天一大早，宫门外的钟便敲得急。

不是沉稳的整点，而是短短三声催促，一声拖长，像是伸手在城心上敲了几下。

宁府里灯火亮起，仆从们忙成一团。

沈氏早已起身，披着一件浅色斗篷，站在檐下等他。

“把衣襟整理好。”她伸手替他抹平胸前的折痕，又从袖中取出那块铜牌。

“这东西……”她的声音发紧，“你父亲走的时候，一直抓在手里。”

“你祖父从他指缝里一点点掰出来，说要留着。”

“这些年，我一直藏着，不想你再戴上。”

“可现在——”

后半句“躲不过去”没说出来，只化成一个更用力的系结动作，把铜牌牢牢挂在儿子腰间。

“在殿上多看少说。”她轻声叮嘱，“不要抢人话头。”

“娘放心。”宁知彰笑了一下，“今天轮到耳朵说话，不是舌头。”

进宫的路，比往常冷很多。

冬日的风穿过朱红宫墙缝隙，卷着未散的雾气往里钻。车驾进了承天门，远远就能看见金銮殿的屋脊在雾中浮起一线金。

丹陛前，沈肃年照旧倚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已经半凉的手炉。

“宁郎。”他扫了他一眼，“昨夜睡得可好？”

“勉强。”

“耳朵有没有自己敲？”

“敲了两遍。”宁知彰道，“一遍是‘早朝别迟’，一遍是‘躲不过去’。”

沈肃年笑出声：“那还算有自知之明。”

金銮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今日殿顶除了龙纹宝灯之外，多了一个新物件——一只略小的青铜子钟，从梁间垂下。支撑它的不是粗链，而是几根几乎看不见的黑线，斜斜牵在四根金柱与殿顶之间。

若不细看，只当是宫中陈设。

可宁知彰一踏进殿，腰间的铜牌便微微一烫，耳骨里那根“线”绷紧，似乎顺着殿梁直勾到那口子钟上。

“——准耳官宁知彰，奉召觐见！”

内侍尖声一报，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到殿心那个身影上。

任濂哲坐在龙椅上，今日只穿常朝服，袖口暗金云纹收得极窄，看上去不那么张扬，却更锋利。

“宁郎。”他视线越过满殿官帽，落在宁知彰身上，“朕听说，你这几日耳疾大有好转？”

“回陛下。”宁知彰俯身一拜，“多亏御医与灵网司费心，臣如今已能分辨几种钟纹。”

“那就好。”任濂哲淡淡点头，“今日正好用得上。”

他抬手，示意一侧：“阴算台。”

身着玄衣的阴算台主簿上前一步，叩首。

“臣在。”

“前些日子，你们合议的那份奏折。”任濂哲道，“在此？”

“在。”主簿双手奉上一卷折子，由内侍呈上御案。

皇帝并不急着拆开，只把卷子在案头一按，抬眼看向殿中诸公：

“诸位爱卿可知，今日除了例行早朝，还有一事？”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心里有数，却不愿先出头。

“既然不知。”任濂哲便道，“那就请阴算台替诸位讲一讲。”

主簿只得上前一步，高声宣读：

“……冥府阴算其间，推演万端，然所示于人者，唯最后成算一行。”

“阴算台所受，不过是‘弃城保十年’、‘兵变死三千’诸如此类。”

“中间推演之步骤、人死之次第，人间无人可见。”

“惟旧楚宁氏一族，其祖宁正则身刻冥文，其子曾为耳官，今子孙居燕京，耳有异能。”

“冥府每逢大算，必自宁氏旧文旁路透一脉，以为阴阳之接口。”

“宁氏所闻，不止成算一行，且能见冥府阴算之部分脉络。”

“是以，阴算台请推‘宁氏活端口’一人，暂入台中试职……”

言毕，殿内嗡然。

后面争论、武将发言，与你原稿一致，此处略过铺陈，直到任濂哲让子钟试音——

皇帝抬头，向殿顶微微一点。

藏在梁柱间的黑线轻轻一紧，悬着的子钟几不可察地震了下。

那声音细得近乎无声，只是一道纹路像波纹一样沿着空气散开。多数人只觉胸口一闷。

宁知彰腰间的铜牌却像被火舌舔了一下，烫得他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