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望乡钟下 > 第19章 朝上争辩·上

第19章 朝上争辩·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十九章朝上争辩·上

早朝的钟,比镇魂钟早了一刻敲。

宫城里薄雾未散,钟声从重檐叠瓦间滚过去,像一枚枚沉重铜钱顺着龙鳞往下滑,砸在御道的青石板上。金水河上罩着的白气被这一声震得轻轻一抖,才慢慢散开,露出两岸肃立的石兽。

宁知彰跪坐在丹陛之下,排在末尾。

殿门大开,冷风从门楣底下一线线灌进来,带着晨霜味道。两侧文武百官分列,各自按着品级远近站好,鞋底在冰凉的砖面上贴得紧紧的,谁也不敢挪动。

这是边郡试案第一次上朝“走程序”。

案子在内阁里已经翻来覆去争了一轮,写进了“议稿”,按规矩还是得端到金銮殿上,让满朝文武看一眼、吵一轮。吵完之后,才好由陛下一锤定音,将那一行写进实册。

殿前香雾袅袅,龙座上垂着厚重珠帘。

陛下还未露脸,只有高高在上的玉几下透出一点膝影。几盏宫灯挂在梁间,灯火被风吹得微晃,照得金龙的鳞片一明一暗,像在喘气。

宁知彰低着头,视线从官员们一双双靴底掠过,又落在殿角那一只小小的漆匣上——

那是阴算台今天送上来的“冥府回书”。

漆匣不大,通体漆成乌黑,扣子却用的是旧楚时候的样式,扣环上刻着极细的阵纹。放在殿角,不显眼,却像一块黑墨滴在纸上,谁都看得见。

他知道,匣子里那一卷,不是他当日在内阁里看过的那一份。

那一份被他们称作“预案草”。

而如今端上朝堂这一卷,是任濂哲挑过字眼、按着“为天下太平”改过问法之后的“圣听版”。

冥府本来就只会写数字。

“为谁太平”“谁来选路”,全在活人。

“——宣。”

尖细的传呼声从殿外拖进来,像一把细针把殿内所有人的精神都挑了一下。

珠帘轻响,陛下上殿。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一片衣袂齐刷刷落地。

礼毕,众人起身,按例先报了几件寻常公事——哪处河堤修补、哪道法令推行、宫里哪位妃嫔封号升降。声音在殿中来回回荡,像一层浅水,拍在石阶边上,连花纹都溅不起来。

直到内阁侍读迈前一步,高声道:

“北境第七军镇,有关边郡某城‘调整’一案,前日已在内阁议过,暂无定论,今呈御前裁决。”

殿中空气立刻紧了一紧。

有几位边镇出身的武官下意识挺直了背。

那“某城”,到底是哪一城,大家心里大半都有数。

只是规矩里不许在大朝上直呼旧楚旧名,便只用“某城”二字遮了。

“宣。”

珠帘后传出陛下一声不冷不热的应答。

内阁侍读接过案牍,向前几步,朗声念道:

“案:北境第七军镇辖下某城,地处第二退守线。近年民风淳和,连岁无大乱,官府报称‘安’。”

“然灵网所记,该城宗楚旧族聚居,旧楚遗风未绝。”

“暗部巡访,又闻城中时有‘怀旧’之语。”

“问:若北境再有大役,此城军心民心能否稳住?”

问句写得极漂亮。

半句不提“清洗”,半句不提“试验”。

——就像之前内阁那一版“十年无乱”的问法,被宁知彰当众拆穿之后,换了一套更好看的衣裳。

侍读略一停顿,往后退了半步,阴算台主簿上前,将那只黑漆匣捧起,跪在金阶之下。

“冥府有回。”他抬声,“路书如次。”

殿内诸人不约而同屏住了气。

主簿打开漆匣,取出里面一卷极薄极白的纸。纸上字迹细如蚁行,却格外干净,一点涂改都没有。

“答:照既往边郡诸案与幽都旧账——”

他一字一句地念,“若不行调整,十年内此城乱起之率七成,边线退守百里,死者不可计。”

“若行调整,按旧例‘先疏后集’之法,死者三万,流徙五万,十年内可免大乱。”

“此二者相较,前者死数难计,后者死数可计。”

“冥府批语四字:‘前案较优’。”

殿里忽然静得可怕。

那四个字——“前案较优”,被他念出来时,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一口深井,久久不见回音。

宁知彰站在殿尾,指尖在袖中一寸一寸收紧。

冥府的字,他认得。

那一行批语不是新写的,是从一叠旧案里翻出来的——义宁、上洛、其他几座已死之城,一叠叠压在下面。

现在,不过是把那几个字挪到宁州头顶来。

片刻沉默之后,兵部尚书率先出列。

他是主张行此案的一派,素来与任濂哲同调。今日却先从“理”上讲:

“陛下。”他拜下,“北境连年用兵,军心疲惫不假,而民力亦渐不支之实。”

“正因为民力不支,才更该未雨绸缪。”

“宁肯今日择此一城,按冥府所算‘死可计’,换十年之安。”

“不可待明日诸城同时乱起,死不可计。”

他这番话,听上去倒像是在替“民力”说话。

“兵部言重了。”

户部尚书缓缓出班,躬身道,“臣以为,‘民力不支’四字,不当被用来做‘先杀一城’的理由。”

“北境三十年多次清洗、征发,征粮征丁之重,朝中有目共睹。”

“如今此城虽有旧族聚居之实,却连年安稳,未见大案。”

“若此时贸然调整,其民流离、其商路断绝,未必能如路书所算‘十年内免乱’。”

“极可能反因‘调整’之举自乱其城。”

他不敢说“残忍”二字,只能从钱粮、商路、民心上绕着说。

“——再者,军心已危,不宜再动。”

说这句话的是一名老将出身的枢密副使,须发花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旧楚边军的硬气。

“陛下。”他拱手,“北境诸军连年轮番在外,兵丁家中留守者多为老小。”

“此时若大动城中人口,稍有不慎,便是军中士卒心惊。”

“军中一惊,城防必危。”

“臣并非不信冥府所算。”他说到这里,视线扫过那卷路书,“只是冥府账本所据,多为战时弃城、战时征发。”

“以战时之法,行于平日,恐有不妥。”

“边军用人亦用心。”他沉声,“非惟用死人之账。”

这几句“军心已危”“以战时法行平日”,说得极轻,却已算是少数清醒大臣能在殿上说出的重话了。

殿中有几个人微微抬眼,看向他,又迅速低下。

——“军心已危”,听在有些人耳里,就是“扰乱军心”的另一面。

反对的声音并非没有,只是零星散在殿中,各自为战。

有户部从“民力不支”上讲,有枢密副使从“城防已危”上讲,还有刑部大人又难得站出来一句:

“陛下。”

他慢慢出列,“臣以为,宁州此城虽旧族聚居,却以往无叛乱之迹。”

“今以‘可能’二字,就行‘必死’之法,似乎过重。”

“若朝廷真忧其不稳,当先从守臣、军纪上查起,非一味向冥府讨‘前案较优’。”

这话已近乎冒犯阴算台。

殿中隐隐有几声不甚赞同的轻哼。

任濂哲一直未出声,此刻才轻轻打开手中的折扇,拱身向前,笑意温温:

“刑部之言,情理俱在。”

“但仅有情理,不足以守天下。”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那卷路书:

“诸公所忧,‘民力不支’也好,‘城防已危’也罢,说到底,是怕百姓吃苦,是怕将士心寒。”

“这份路书,不是今日阴算台闭门造出来的。”

“是义宁、上洛、诸多边城之死,从血里磨出来的。”

“当年不问路、不肯弃城时,诸公可还记得,死的是谁?”

他声音不高,却句句敲在人心上。

“义宁一役, ‘不问鬼神,惟信兵锋’之语,是不是也出自某位‘爱惜军心’的大臣?”

“结果如何?”

“城破三座,边线退百里,死者不可计。”

“现在冥府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死可计’与‘死不可计’的差别。”

“这不是阴算台压迫诸公,这是死人在劝诸公。”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诸公若执意不听,倒像是嫌当年牺牲得还不够。”

这几句话,将“反对者”顺势推到了“对死人不敬”的位置上。

兵部尚书会意,忙接过话头:

“陛下,所言极是。天下之事,最怕的是‘今日之软,换明日之苦’。”

“宁州此城,今日不过‘略歉’,十年后未必不是‘大乱’。”

“与其那时候再来一封‘边城失守’的折子,不如今日便按冥府所言——取其‘死可计’。”

“为天下太平计,为百姓长久计。”

他抬手一拱:“臣以为,此案应行。”

“为天下太平。”

这四个字一出,殿中不少人眼底露出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没有人不愿意“为天下太平”。

尤其是在帝王眼皮子底下——谁愿意当那个被记在史书上“为一城之民争辩”而反被写作“局限于一城一地”的臣子?

户部尚书眉头微皱,似还有话说,却被身旁同僚轻轻扯了一下衣角。

那一扯极轻,却胜过千言万语。

——再说下去,就不只是“为民力争”了。

会变成“与冥府对着干”。

刑部大人也闭了嘴。刚刚那一句“以战时法行平日恐有不妥”,已经足够他回去自请几次罪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