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二城的演算
第二座“试验城”的事,是在宁州试验总结还没完全写完的时候,悄悄开始筹划的。
阴算台大堂的门关得比往常更严。
宁知彰被沈肃年带进去时,屋里只点着几盏冷色的符灯,墙上的沙盘缩到只剩北边一角,诸州郡的名字都被抹去,只有几处用小红点标着,像皮肤上被针刺过的痕。
“宁州之后,”沈肃年随手一按,红点旁浮现一串细字,“陛下觉得,‘乱民清洗’这一套已经有样本了。”
“下一步,”他抬眸看向宁知彰,“要做的是——战前战后的忠诚波动。”
“战前战后?”
“兵未动之前,城里心如何;战后,伤重、抚恤、流言一来,心又如何。”
符灯光影一闪,沙盘上某处城池被放大。
那是一座比宁州大得多的边城,城外三条官道交汇,西边是一片翻滚的山脉,城下河水绕城而过,码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旗——有北燕的新旗,也有被折断了一半的旧楚军旗,被人随意当作牛棚的挡风布。
城名没有完整写出,只用一个字代替:“陵”。
“陵城。”沈肃年指尖在那一点上轻轻一顿,“北线几次大战之前,军粮都从这里过。”
“城里有旧楚遗军,也有新征的燕兵。”
“战前战后,他们的忠诚如何变化——陛下很感兴趣。”
“这一次,”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场普通演武,“不是清洗潜在乱民。”
“而是清洗战前战后忠诚波动太大的人。”
宁知彰的手指在袖里一紧。
“怎么清洗?”
“很简单。”
沈肃年道,“战前,把他们的心往一个方向拢;战后,看谁变得太快。”
“变得太快的,不可靠。”
“——不可靠,就要被标记。”
他没有把“被标记”后面那一步说出口。
但是宁知彰不用问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宁州试验时,那些光点从杂色变成单一,背后是二百八十七个“另案处置”的人,是冥河里那些反复重演自己死亡的影子。
陵城更大,兵更多,人心更复杂。
同样的一套“优化”,落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细想。
“陛下这次要的问句,”沈肃年把一卷黄绢推来,上面字迹锋利,“你自己看。”
“问:在战前战后不致生变节叛乱为先,陵城军民、士卒、旧楚遗军当如何处置为宜?”
“以不变节、不叛乱为先。”
“‘死多少’排在后面。”
“‘城在不在’也排在后面。”
宁知彰默默读完,只觉喉咙里有一股火气烧上来,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拒绝参与,这一问也不会因此停下。
最多,只是换一个完全不会问“还能不能再少死一些”的人坐在望乡脚下——甚至会有人为了讨好那道珠帘后的目光,刻意往“杀得干净”那一头多拨几分。
那就真成了一场“活人版屠城演算”。
——先在冥府里把各种“杀法”试一遍,再挑一种最顺手的,用在活人身上。
“陵城这案子,”沈肃年看着他,“陛下指定,要你来问。”
“你如果不肯,我也不会强你。”
他说得轻巧,指尖却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敲。
“不问,”他又道,“只是问的人会换一个。”
“陵城的哭声,照样会滚到你耳朵里来。”
宁知彰闭上眼,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好。”
他淡淡道,“那就我来问。”
试问之夜,陵城远在千里之外,望乡却像一只巨大的耳朵,把那一片城心的呼吸都牵到了钟腹下面。
陵城那一圈光珠,比宁州还要密。
未问之前,灵网上已经能听见无数碎声——酒肆里扑面的豪言、军营里压低声音的抱怨、老城里老太太在井边骂新征官的恶毒话,还有孩子们偷学大人的口气,半懂不懂地喊着“打完仗就回家”。
这一切,在阴算台眼里都会被转换成几条线:
“战前斗志 / 战前怨气 / 战后抚恤反应 / 战后叛乱风险。”
宁知彰站在钟下,手按在石案边缘,看着那句问话一点一点刻进冥河:
“以战前战后不致生变节叛乱为先,陵城军民、士卒、旧楚遗军当如何处置为宜?”
钟声落下去的那一刹,他又一次被拽进黑水。
这一次,冥河明显比上回更“满”。
旧战例的影子一层压一层:
有战前喝着烈酒拍胸脯,战后一夜之间换旗的;有战前战后都不吭声,只在最后一刻推开营门,让敌军长驱直入的;也有战前装作忠烈、战后一夜不见人影的“英雄”。
每一种“变节曲线”都被抽成一条细线,在水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陵城的未来被这些线一条条勾着。
一张张脸从水底翻上来:
战前,他们或是农夫、或是小吏、或是行脚商人,被抓壮丁、被强征入营——眼里写着“怕”多过“忠”;
战后,他们身上带着伤,扛着欠帐、丧事、抚恤银不足的失望,眼里写着“恨”多过“怕”。
冥府要做的,就是从这“两头不安”的人里面,挑出“该提前处置掉的”。
有人的一生被按在“忠诚曲线”上,当成一条线来看:
童年在旧楚旗子底下长大,少年时在北燕军号声中被迫改口,战前在城头跟着别人喊“万岁”,战后一夜之间在酒铺里骂朝廷骂得最狠——这条线被标记为“波动过大”。
于是他的记忆在冥河里被撕成几段:
战前的一段被拿出来反复照,战后的一段被拿出来反复照,中间的犹豫被放大、描红,最后合并成一个冷冰冰的结论:
“此人战前战后不稳,可列入重点清洗名单。”
有人的线却恰恰相反:
战前骂得最凶,战后在城破那一刻干脆利落举旗投降,回头还带着一家老小给新朝磕头——这一条被评为“识时务”,被归入“可收服”的那一档。
宁知彰看着,胸口发冷。
——在这条河里,人心不是人心,是波形,是曲线,是一段段可以切割、拼接的线。
冥府在这些线之间穿梭,把“战前战后差值大”的那一批扣出来,往“必死”那一栏里塞。
陵城的影子被它一点点重画。
在某一条“最稳”的方案里,战前陵城被悄悄抽走了大半旧楚遗军的家属;战后,抚恤银按时送到,却是先送给那些“曲线平滑”的人——那些从头到尾不说话、不表达的人。
至于那些战前战后骂得最凶的,或突然从沉默变得激动的,全被列入“风险名单”,在某个阴雨夜被悄然“办案”。
“这一条,”冥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叛乱风险最低。”
“战前战后曲线最整齐。”
“可死之人,三万七千。”
数字像砸在水里的石头,激起大片灰色的浪。
宁知彰咬紧牙关:“有没有更少的?”
“有。”
水底翻出另一条影子。
“若战前不抽家属,只抽‘带头骂街者’与旧楚军官,战后加重抚恤,放宽税粮。”
“战前战后曲线略乱,叛乱风险中等,可在军镇安排额外兵力制衡。”
“可死之人,两万八千。”
“另有数城兵变风险上升。”
那几座城的名字被模糊处理,只剩下“某镇”“某堡”的标记,在水下闪了几下。
“——误差会从这里飘过去。”
冥府平静道,“你若在陵城压低,别处就要抬高。”
“这便是你说的人为扭曲。”
“陵城看上去干净一点,那几处城就要多脏一点。”
“你要么接受这一条,要么回到上一条。”
“再少,就得改问。”
宁知彰在水中死死抓着那条“二万八千”的影子,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想做的事,在冥府眼里叫“篡改”。
他甚至冲动地想做得更过分一点——直接伸手去撕掉那条“三万七千”的影子,强迫冥府把“二万八千”改成“最优”。
可他一发力,河水立刻乱了。
某一处本来只死三百人的小镇,数字陡然跳到“死三千”,因为原本要送往陵城“试验”的某种清洗手段,被算法挪到那里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