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半,能替亡国人听一听。”
“亡国人?”
他笑意微苦,“亡国人最会装聋哑,闭眼闭耳,苟全性命。”
“那叫苟。”
曼庭芝轻声,“不是活。”
“你祖父那样的人,从不肯苟的。”
“你也是。”
她抬手一点他耳旁:“你这耳朵,从来不是给一人一朝用的。”
“你听见的,不只是冥府给帝王的路书,还有那些被写进路书的哭声。”
“南中之人,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想知道,每一座被当成‘试验’的城,到底是怎样死的。”
“想知道,将来若有一日轮到自己城头,冥府会替他们写哪一行字。”
“想知道,能不能在那一行字落笔之前,先做些别的什么。”
宁知彰凝视铜铃:“姑娘是叫我与南中通关节?”
“此话说出口,便要掉脑袋的。”
她笑了一笑,“我自然什么也没说。”
她靠在柱边,语气缓下来:“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你不是只剩两条路。”
“第一条——做圣上的耳官。”
“把冥府吐出来的每一字,奉为金科玉律,写在路书上,写在军功簿上。”
“第二条——索性塞住自己耳朵,装聋作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记。”
“世间还有第三条。”
她一字一顿:“做亡国人的耳官。”
“皇帝那边的,你照样要听。”
“少一个你,这套阴算也照旧运转,只是会多死些人。”
“你若还认宁字,就不能轻言抽身。”
“可与此同时,你也可以替那些被拿去做样本的城,记上一本帐。”
“记清楚哪一年哪一月,是哪一行问话、哪一位提问、哪一位签字,让那城被写进‘可弃’‘可清洗’那一栏。”
“将来朝号再换,史书再改。”
“至少还有一本帐,是替亡国人记的。”
“上头写的是名字,不是谥号。”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银丝,尾端拴着一小块绛红旧布。
绛色褪去多半,布角磨得发毛,隐约还能看出一个被反复洗刷、几近模糊的“楚”字。
“这是何物?”
“宗楚旧宫里拆下的一角旗。”
曼庭芝将银丝绕在他指上,“我走前,有人嘱我,若你有一日真撑不住了,想从那边退一步——便把它挂在你耳院那两棵槐树之一上。”
“挂高些。”
“有人会看见。”
“要么来接你出城,要么——替你接一部分线。”
她目光沉静:“亡国人不能硬拽你。你若不点头,他们谁也不会强你。”
“这一块布,不过是叫你知道——你若有一日想退,并非退无可退。”
宁知彰捏着那块布角,半晌不言。
绛红色在他掌心里安静地伏着,像某种尚未熄尽的火。
“曼姑娘,这般说来,宁某要做的,倒像是两面都不讨好的事。”
“为朝廷记路,为亡国人记名。”
“于前者,我是耳官,于后者,我便成了私党。”
“你本来就是两边的人。”
曼庭芝道,“宁家的血,一半洒在旧楚城头,一半服役在今日北燕兵符之下。”
“你祖父砸钟时,是楚将。”
“你跪在望乡脚下接旨时,是燕臣。”
“天底下若真要有人来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也该轮到你。”
“旁人做不来。”
她目光略略一转,落在他耳边:“你这双耳朵,既已叫冥府扯着,又被灵网缠着,索性叫他们多累一点。”
“你替谁听,就在心里记下谁的名字。”
“记清楚——”
“哪一场仗,是宁正则签的;哪一城,是任濂哲点的;哪一个问题,是你问的。”
“朝号写在黄绢上,名字写在你心里。”
“你祖父临走那一句话,可不是白说的。”
祖祠门外那一夜,“记名字,不要记朝号”,尚在耳畔。
冥河新炉心一运转,那一声钟响便将旧代“活接口”彻底熔进去,只余一行“战例补足”的冷字。
宁知彰低头,指尖微微发紧:“你让我此时应了,便是叫我立时改旗易帜。”
“我如今站在钟下,一日一夜听这些哭声,尚且不知哪一日会疯。”
“若再背一层‘亡国耳官’的名头,只怕连这点清醒也不剩几分。”
他抬起眼,目光一点点凝住:“故而——宁某不敢一口应下。”
曼庭芝的手指一顿,银丝在灯下微微一颤:“你是要拒我?”
“不。”
宁知彰缓缓摇头,“是此刻不应。”
“我如今连自己是哪一边的人都分不清。”
“若在此时轻率点头,只怕日后连亡国人的耳官也当不好——不过添一张虚名而已。”
“那你欲如何?”
“先记。”
他轻声道,“先把眼前所见所闻,一笔一笔记完。”
“记城池,记案卷,记提问之人,记签字之人,记被写进‘可弃’‘可死’一栏的城与人。”
“等到哪一日,我再也撑不住,他们要我在一行‘屠城’之下落笔那一刻——”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城心那一口钟的方向,声音低,却极沉稳:
“——那一日,我再将姑娘此物,挂上槐树。”
“那时求的,不只是旧楚的一条退路。”
“也算给我自己留一条活路。”
他这番话说得坦白。
曼庭芝望着他,片刻无言,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也罢。”
“你宁家做事向来如此——咬死一条路走到底,谁也拦不住。”
“只是你记着,”她收回半分戏笑,目光忽而锋利,“有些城,有些人,等不起你一辈子犹豫。”
“你若迟得太久,南中即便有人来接你,城也亡过几座了。”
她将银丝与绛布塞回他掌中,转身欲走,又忽地停下脚步,看了看他耳边:“你这耳朵,如今真成了冥府与人间的一截线。”
“你若肯替他们多听一句,便多一行将来可算的账。”
“不肯听,那也由你。”
“只是——”
她压低声音,“亡国耳官这四字,我今夜只在你廊下说了一回。”
“日后朝号如何变,便看你记得牢不牢。”
话毕,她身形一纵,人已踏着夜色登上院墙,衣袂一翻,落在另一侧屋檐上,片刻间踪影不见。
她走得极轻,连灵网上留下的涟漪,也在宁府屋檐间散得极快。
廊下灯火时明时暗。
宁知彰低头,看手中两样东西。
一枚破损的钟铃,一块褪色的绛布。
铃声极细,他用指甲轻轻一拨,发出的一点声响淹没在冥府与灵网的轰鸣之中,却仍顽强地留了一丝余韵,在他耳骨缝隙间打了个小小的旋。
那一点微弱的旋律,像是在重重噪音中硬生生撕开一线缝,让他想起曼庭芝方才那句:“旧仗也好,新案也罢,对那些城里人来说,都只是‘此时’。”
耳中冥河与灵网仍滚滚不息。
只是自今夜起,除了“弃城”“清洗”“试验”这些冷字之外,又多了一行极细极轻的注脚——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夜入宁府,提‘亡国耳官’四字。”
“记下。”
他在心底,替自己低声道。
——朝号暂且不理。
——先把名字记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