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步入谢淮的卧房。
室内寂然,陈设简净得不染尘。天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青砖地上裁出几方斜斜的格子。她的目光落于案头——那里静静地卧着一枚双鱼玉佩,并一支玉簪。簪身素净,唯簪头精雕着缠枝莲纹,莲心处一点金丝掐嵌,在幽暗中流转着极淡的温光。
她指尖微颤,拾起那枚触手生温的青玉佩。记忆如潮水般漫溯而上——
昔年,少年将军亲手将这佩系于她腰间,玄色丝绦穿过他粗粝的指节:“此玉与我剑同料,刀兵不能侵。”
她那时故作嫌弃:“不好看啊,哥哥。”却在他转身离去后,悄悄以指腹摩挲那螭纹的每一道棱角,心中漫开隐秘的甜。
“既无连理,何必缠枝?”
她低喃着决绝之语,指下却不由自主地旋开莲心暗钮。内里藏着的,果真是那张已泛脆黄的旧纸。稚拙的墨迹洇开些许,正是她幼时所书的“衔思平安”。墨色深深浅浅,仿佛将年少的祈愿与光阴一同封存于此。
旁侧,还有一封素笺。
她于他惯常所坐的紫檀圈椅中缓缓坐下,展开信纸。字迹是力透纸背的筋骨,一笔一划,皆似他行军布阵般严整。信中所言,无非是若她有意,可凭佩为约;而那支玉簪,是他为她备下的及笄之礼。可墨迹沉黯,纸边微卷,分明是旧年笔墨。
她凝视良久,终取过案上尚未干透的笔,在信尾极空疏处,添上一行小字:
“问兄长安,莫问瑾期。”
“瑾”字写得极小,几欲隐入纸纹,似怕人窥见,又似连自己也不敢确认。
她抬首望向窗外。暮春的风雨已歇,阶下落红成泥,唯余几片湿漉漉的海棠残瓣,粘在苍苔上,徒留一抹惊心的艳。
“将军看那花——”她对着满室空寂,轻声自语,仿佛那人仍在身侧……
“强留枝头三日艳,不如落地一身轻。”
话音落,空余一室岑寂。
心头那缕没来由的惊悸,却如蛛丝般缠绕收紧。她倏然起身,裙裾拂过冰冷地面,向外行去。
马车辘辘,向城郊古寺。
车内,她倚着厢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纷乱的思绪,比窗外颠簸的路更崎岖。
谢淮……谢衔思。
他于她,究竟是什么?
是可凭心意取舍的旧物?是自幼倚仗的屏障?还是……那书信背后,欲语还休的“情”字?
她忽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想立刻见到他,想揪着他的战袍问个分明。这念头如此汹涌,几乎要破胸而出。
“谢衔思……”她将脸埋入掌心,声音闷闷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我都恼了,你也不来哄我。往日……往日你都会哄我的。”
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山寺已到。檀香的气息混着雨后草木的清气,幽幽弥漫。
她敛了敛心神,扶着小鬟的手缓步下车。石阶湿滑,苔痕深碧,她一步步向上行去,心事却比这山阶更为沉重蜿蜒。
远处,钟磬一声,悠悠荡开,惊起林间数只寒鸦。
山寺的钟声在暮色里荡开,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顾知瑾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前是垂目慈悲的佛像。香烟缭绕,模糊了金身宝相,也模糊了她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她该祈什么福呢?
祈他平安?那是自然。谢淮出征,哪一次她不是提心吊胆,直到见他完好无损地归来,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放下。可这一次,似乎又与往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