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进去了,只见父亲母亲端坐着。屋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屏风上,一大一小,端端正正,像两尊供在祠堂里的牌位。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太浓了,浓得有些呛人。
“父亲母亲晚安啊。”知瑾俏皮一笑,声音清脆,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她故意把“晚安”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父亲先开口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知瑾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太高兴的意味:“晚安是何意?”
“晚安就是晚上安好的意思啦,”知瑾走到父亲面前,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这可是知瑾刚刚想到的。”
她的手指还没收拢,父亲已经甩开了她的手。
“这成何体统!”他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知瑾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父亲衣袖上冰凉的绸缎触感。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紧皱的眉头、抿直的嘴角——那张脸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越矩了。
她不明白。她只是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从前她也这样拉过,他从来不说什么。怎么今日就成了“不成体统”?
“哼,”她的声音冷下来,带着赌气的意味,“你爱如何如何了!”
她转身跑到母亲身边,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温暖。母亲坐在那里,烛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可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知瑾,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连母亲也觉得我没意思,”知瑾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可就走了。”
她转身要走。
“站住。”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
“知瑾,你何时这般没规没矩了!”
知瑾回过头,看见父亲深深的、几乎要拧在一起的眉头。那眉头下面是一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她的火气也上来了。
“说了一个词,你就如此生气,”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像钉子一颗颗钉进木板里,“我看你也没有规矩了。还有,生气就生气,你为何如此大声说话?如此这般,便更是没规没矩!”
“你——”父亲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哼!你不服?”知瑾扬起下巴,那与生俱来的骄矜在这一刻全部浮了上来,“不如你我便在此好好吵一架,或者你对我用刑。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你上次关住了我,兄长就娶了个商贾之女。不知道你这次关住我,我们府里还会出现什么!”
她没有给父亲反应的时间。那些话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地涌出来。
“也许姐姐也会嫁给一个马夫被人欺辱。那沈宝珠说不定还效仿男子养个外室,好让你夫妻二人儿孙满堂!”
“啪——”
那一巴掌来得又急又重。
知瑾的头被打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沾着殷红的血。
门被猛地推开。顾言玺冲了进来,可他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您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快要爆发的怒意。他快步走到知瑾身边,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知瑾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她的头很晕,眼前一阵阵发黑。嘴角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顾言玺青色的衣袍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咳咳咳——”她想说什么,想辩驳,想指着父亲的鼻子再骂几句。可她看着父亲那张冷漠的、毫无悔意的脸,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累了。她不愿意再在这两个让人心灰意冷的人身上浪费力气了。
她闭上眼,靠在顾言玺怀里,想休息片刻。
可偏偏,父亲不让她休息。
“别装睡,赶紧给我起来!”
知瑾感觉自己的腿被狠狠踹了一下,然后是腰,又是一下。那力道很大,大到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她睁开眼,眼里淌出一滴泪。那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没入鬓发,冰凉冰凉的。
“父亲!”顾言玺的声音终于失控了。他护住知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父亲的脚,“您不能这样!”
母亲终于动了。她走过来,和顾言玺一起把知瑾扶到榻上。她的手搭在知瑾胳膊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护手香膏的气息。知瑾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陌生。
母亲把父亲支开了。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知瑾听不清。父亲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母亲在知瑾身边坐下。她看着知瑾,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你还记得之前皇宫宫宴那次吗?那个男的到底是谁?他可是刺杀皇帝的。”
知瑾的心里一冷。
“你”——母亲用的是“你”。不是“瑾儿”,不是“妹妹”,是“你”。这个字好陌生,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母亲从前只在生气时这样跟她说话。可她凭什么生气?自己都没动手打人,反倒是被别人打了,母亲却还生起气来了?
果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她顾知瑾就不是顾家人吗?就因为他们是长辈,就可以这样欺辱她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急忙在身上四处翻找——袖子里,衣襟里,腰间——都没有。那件东西不见了。她找得很急,手指都在发抖。
母亲伸手来扶她的肩,想要安慰她。知瑾只觉那只手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她肩上,让她浑身不舒服。她用力挥开母亲的手。
“我不认识他。”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我只看到他受伤了,所以就带回来救了。”
她怕母亲不信,又补了一句:“况且,我曾经也有让兄长进过我的闺房,那也是怕兄长当时的病更加严重罢了。更不用说其他的人。而且,我乃县主,为何就不能帮助别人?兄长日日读圣贤书,这个道理难道不比我还清楚吗?”
她看了一眼顾言玺,又看向母亲。
“我觉得我倒是比某些人好。毕竟一言不合就对人大吼小叫,也不像是所谓君子,更不像陛下的忠臣。”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呵,我算是知道了。其实父亲母亲今日来,就是要问罪于我吧?不然为何从我进门,屋里的下人就如此少?倒像是我们的对话,见不得人一般。而且今日父亲母亲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母亲假意扶我到榻上,其实就是不想让我离开,好套出我的话吧?”
母亲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那些解释在知瑾听来,不过是掩饰。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侧过头,看向顾言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