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宠坏吧。”他笑,“我乐意。”
年后开春,孕期进入第六个月。李明珠的肚子明显隆起,行动开始不便,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她开始对朝政有了自己的见解,且往往一针见血。皇帝偶尔召萧靖安问话,都会顺带问一句“明珠近日读什么书”,听完萧靖安的回禀,时常若有所思。
二月初,边境传来军情,北狄犯边。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皇帝在朝堂上问策,众臣各执一词。退朝后,皇帝将萧靖安留下。
“此事,你怎么看?”
萧靖安沉吟:“臣以为,战和皆非上策。北狄此次犯边,实因去岁雪灾,牲畜冻毙无数,是为求生,非为侵土。若战,劳师远征,胜负难料;若和,一味抚恤,反长其贪念。”
“那当如何?”
“可效太宗旧例,开关互市,许其以牛羊换粮种、农具,助其恢复生计。同时整军备战,以威示之。”萧靖安顿了顿,“此策明珠也曾提过,她读《通典·边防》时,与臣讨论过前朝处理类似情形的得失。”
皇帝挑眉:“哦?她怎么说?”
“她说,治边如治水,堵不如疏。北狄也是人,也要活路。给活路,再示之以威,方可长久。”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道:“她快七个月了吧?”
“是。”
“好好照顾她。”皇帝挥挥手,“去吧。”
萧靖安退出殿外,心中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回府后,他将朝堂之事说与李明珠听。她正靠在榻上,腹部高高隆起,闻言眼睛一亮:“父皇采纳了吗?”
“尚未定论,但陛下问得很仔细。”萧靖安坐在榻边,为她按摩浮肿的小腿,“你这见解,是从《通典》里来的?”
“不全是。”李明珠狡黠一笑,“我还偷偷看了你整理的前朝边境奏报。发现但凡一味主战或主和的,最后都出了问题。反而是那些既给实惠又展军威的,能太平十几年。”
萧靖安手上动作一顿:“你何时看的那些奏报?”
“你不在时,我让春晓从你书房拿的。”李明珠理直气壮,“你说过,你书房的东西我都能看。”
萧靖安失笑:“是,我说过。”他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不必等孩子长大,她已是他最好的学生,也将是最好的……同道。
孕期的最后两个月,李明珠的身体越发沉重。夜里常腿抽筋,睡不安稳。萧靖安便在她榻边另设一榻,她一动他便醒,为她揉腿、翻身、递水。
有时深夜,她会突然焦虑。
“萧靖安,我要是生了孩子变笨了怎么办?”
“不会。”
“要是身材走样,难看得很呢?”
“怎样都好看。”
“要是……要是我不再是现在的我了呢?”
萧靖安总是耐心回答,一遍遍安抚。他知道,这是孕中女子常有的不安,也是李明珠对自己未来道路的深层担忧。
三月底的一夜,春雨淅沥。李明珠又一次惊醒,这次是因为腹中孩子踢得厉害。
“他动了。”她拉着萧靖安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
掌心下,明显的胎动传来,一下,又一下。萧靖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一时怔住。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李明珠笑着说,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萧靖安,我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母亲,怕我兼顾不了学业,怕我……怕我让你失望。”
萧靖安将她拥入怀中,像拥抱一个易碎的梦:“明珠,你听我说。你不是非得完美,不是非得兼顾一切。你是人,会累,会怕,会有做不到的事。这很正常。”
他轻抚她的发:“我娶你,不是要你成为什么人,只是要你是你。你想学,我教你;你想做,我帮你;你累了,我陪你休息。至于孩子,我们一起养,一起教。做不好又何妨?我们慢慢学。”
李明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那场春雨后,她像是真正放下了什么。不再焦虑能否兼顾,不再担忧未来如何。她只是每日按部就班地学习、休息、感受胎动、与萧靖安讨论学问。
四月中,太医诊脉后说,产期就在这几日。
萧靖安告了假,寸步不离守着她。书房的教学停了,但他会给她念诗,念游记,念些轻松的杂记。李明珠靠在榻上,一边做女红——她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针脚歪斜,却做得认真。
“今日念什么?”她问。
萧靖安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山海经》:“念这个吧,奇闻异事,听着有趣。”
他念到“精卫填海”时,李明珠忽然开口:“萧靖安。”
“嗯?”
“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带他去看看海吧。”她摸着肚子,“我想让他知道,这世界很大,比皇宫大,比长安大,比书里写的还要大。”
萧靖安心中一暖:“好。等他大些,我们一起去。”
“还要去江南看水,去塞北看沙,去蜀道看山。”她眼中闪着光,“我想让他见见真实的山河,而不是只从书里读。”
“都依你。”
窗外春光明媚,院中桃花开得正好。
李明珠靠在萧靖安肩上,感受着腹中生命的律动,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她依然想争那个位置,想走那条艰难的路。但此刻她明白了,那条路上不止有权柄责任,还有山河人间,还有身边这个人,还有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而她要做的,不是急于赶路,而是带着这一切,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因为最好的成长,从来不是孤身冲刺,而是与所爱之人、与新生希望,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