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们选择喀兰若的缘由,此处外族杂居,琳娘又是察哈尔族人,在这里,更没人会对小孩眼珠的颜色多加留意。魏汝盼和喀兰若城里的每个寻常孩子一样,拥有了没有纷扰、无忧无虑的童年。
汝盼、魏汝盼......澹台良屿目光略一停顿,是啊,一个人的名字早已暗藏玄机,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谶语。明明看不见的东西,却能化虚为实、润物无声,蛰伏于岁月,跨越山川湖海,这是多么强大的一股愿力!
“公主侠肝义胆,心怀仁爱大义,这正是天家流淌在血脉里的品质。”
魏锦培与琳娘鹣鲽情深不说,他们面对赫舍那依以命相护的女儿,更是疼到了骨子里,倾尽心力的疼爱,才养出魏汝盼这样的性格。
天地辽阔,人活一世,自当肆意而为。魏锦培没有刻意引导或阻碍她的选择,搏兽山私造扶摇一事,他其实早就知晓。自从四年前魏汝盼悄悄开始造船,魏锦培便在暗中为她提供各种帮助,毕竟,仅凭三个孩子之力,又怎能在深山老林里造出一艘天下无双的扶摇呢?没有众人在背后默默支持,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此外,卑职还有一事斗胆相求:如果公主想继续做无忧无虑的十二,就不要告诉她身世的真相。”
当年魏锦培不明白为什么王后不执着于夺位复仇,而是一心希望孩子自由成长,肆意生活。如今,做了魏汝盼十七年的父亲,他深深感悟到:人活于世,不就是为了有处安身之所,能吃饱穿暖么?他也只祈盼自己的女儿一生平安顺遂。乐游漫漫人生,坦对命运无常。喜乐随心就好。
阿毛在这一刹心头发颤,和澹台良屿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卑职魏恩,向将军请命!”
魏锦培冷不防请命,除澹台良屿之外的所有人皆愣住,琳娘下意识抓紧丈夫,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挽留的话,也没办法阻止他这么做。只能默默地紧抓他的手臂,用力再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即将远去的身影。
这喀兰若城,要论对九天鹄和扶摇构造最熟悉的人,既不是魏汝盼,也不是翡翡,而是魏锦培。他在暗中关注着一切,为造船搜寻一切资料,对这两种飞行重器的构造了如指掌。
魏锦培无声而立,一双眼平静无波,挡不住他眼里的决绝之意。
牺牲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城,牺牲一城的庶民,在蛮夷眼里理所应当。但对更多人而言,喀兰若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此刻,魏锦培也毅然决然地选择守护自己的家,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众人倏然沉默,连呼吸也郑重。
澹台良屿凝视魏锦培,片刻后,沉稳吐出一个字:“准。”
魏锦培闻言,欣然一笑,缓缓望向沉睡少女的房间方向,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慈爱。他俯身,以最庄重的姿态磕下头去。公主金枝玉叶,却因局势所迫,自己不得已冒认做了她的父亲,请公主恕罪。这般殊荣,他何德何能,实在惶恐万分。
魏锦培在这一刻想起许多事。有时遗憾,有时庆幸,感觉说什么都是多余。这些年的守护,他已经足够幸福。
“万望公主安康,日日开心!”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勇气骤然满溢胸口,以血肉之躯铸成最坚固的堡垒,这半条残命,也该还给沙场了。他感到自己无所畏惧,他甚至对此充满期待。
魏锦培转身,朝多年的老友灿然一笑。
徐一刀泪流满面,朝他抱拳行礼。对于这次告别,他们在心底早已进行过无数次演练。没想到这次竟是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十二没经过事,我走了,她会崩溃些日子,请诸位多关照!我先走一步,咱们下辈子见!”
所有人从未在魏锦培脸上看过如此不容置疑的神情,平日里温厚的面容布满决绝。澹台良屿念头一闪而过:十二是像父亲的。
“娘子......”魏锦培最后走到琳娘身边,怜惜地抚她的发,声音轻柔,“我出去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像往常般出门办事,一会儿就回来。
琳娘心头大恸,站定不动,强忍悲伤,盲眼盯着魏锦培的方向,很努力地看,平静得像明天还要再见一样……
“魏叔,”阿毛涌起伤感,两手在胸前拱合,行了个端正的送征礼,“保重。”
魏锦培挺直脊背,点点头,笑了,“将军,战机不可延误,我们速速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