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妈妈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妈妈你会好起来的。」
妈妈笑着点头。
「嗯,妈妈会好起来的。」
但男孩知道,她在说谎。
绝望像是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小男孩。
就在此刻,源血觉醒了。
滚烫的、狂暴的、仿佛要烧穿一切的力量涌遍全身。
他很快反应过来,冲出家门,跑到村里的医生家,语无伦次。
「我、我觉醒了!我是沸血者了!医生,求求你,能不能用这个理由,帮我妈妈申请更好的医疗?沸血者的家属,应该、应该有权利用更好的药吧?」
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怜悯,也有无奈。
「孩子,我没有这个权限。我只是个普通村医。建议你……想办法去找沸血者的医生。」
男孩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妈妈靠在床头,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我的宝宝果然是最棒的宝宝。」
她声音很轻,但带着由衷的喜悦。
「好啦,宝宝现在也是沸血者了。」
男孩有些难为情。
「我都十一岁了呀妈妈!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在喊我宝宝。」
妈妈只是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管你多大,你永远都是我的宝宝。」
男孩突然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
他记得妈妈曾说过,那是个“很有权势”的沸血者。
他握住妈妈的手,眼神坚定:「妈妈,你等我。我出门去找爸爸。哪怕他不愿意想办法给你找医生治病,我也一定要从他手里拿笔钱来。有了钱,我们就能去城里找好医生了。」
妈妈笑得很温柔。
在他临走前,她把男孩抱得很紧很紧。她已经看不太清了,只能用手指很认真、很细致地描摹男孩的眉眼。
她说。
「宝宝,妈妈没关系的。你以后要过得很好很好。」
她把家里所有剩下的钱都掏出来,塞进男孩手里。薄薄的一叠纸币,有些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男孩不肯要。
「妈妈你留着,你还要买药……」
「没关系。妈妈还能自己再挣点钱,家里也有吃的,不会饿死的。你路上要用钱,不能饿着。」
男孩拗不过她,只能收下。
他发誓:「妈妈,我很快回来。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在家太久的。」
妈妈点头,笑着说:「好,妈妈等你。」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离开了生活了十一年的村子,去找父亲。
他按照妈妈多年前偶尔提起的模糊地址,一路问,一路找,终于站在了一座他从未想象过的、宏伟得像宫殿一样的宅邸前。
朱红的大门,高耸的围墙,门口还有石狮子。这栋房子,比他整个村子加起来还要大,还要漂亮。
男孩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烫金的匾额,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走路时小心翼翼地踮着脚,生怕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底弄脏了光可鉴人的地板。
他鼓起勇气,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佣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他,问他找谁。
男孩报出了那个名字。
佣人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古怪。他让男孩在门外等着,关上门进去通报。
过了很久,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佣人,是个看起来像是管家的男人。
管家让男孩进门,带他去侧院的一个小房间,说要验证身份。
他们取了一滴男孩的血,滴在仪器上。仪器亮起微光,显示出一行字:
【源血纯度:C级】
管家看了一眼结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穿着华服的男人走进来,身边跟着个比男孩年纪更小的小男孩。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掠过仪器上的数据,掠过管家的脸,独独没有落在忐忑不安的男孩身上。男人身边的小男孩穿着绸缎衣服,头发梳得整齐,脸色骄纵。
华服男人看起来很威严,眉眼间能看出和男孩有几分相似——这就是他的生父。
男孩心跳加速,张了张嘴,想喊爸爸。
但他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那个小男孩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爸爸,就这么个C级的垃圾,有什么好看的呀?」
华服男人低头,对小男孩笑了。
那是男孩从未见过的、温柔又宠溺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他抱起小男孩,转身往外走,甚至没看男孩一眼。
旁边的佣人们齐齐弯腰,声音恭敬:「恭送陆大人。」
男孩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想追上去,想说“我妈妈病得很重,求你救救她”,想说“我不求别的,只要一点钱,一点药”。
但佣人们已经堵在了男人离开的路上。
管家走过来,递给男孩一张车票。
「拿着。时间地点上面写着,自己去车站,搭车去白塔。」管家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到了白塔,凭这张票可以办理入学手续。」
男孩接过车票,手指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管家,眼睛发红:「可我的妈妈怎么办呢?她病得很重,需要钱治病……」
管家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佣人嗤笑出声。
「你还管她干嘛呀?」佣人说,语气轻佻,「连沸血者都不是的普通人,死了就死了。你以后进了白塔,成了沸血者,有的是好日子过,迟早会忘记她的。」
另一个佣人也附和:「就是。C级虽然不高,但好歹也是沸血者,总比当普通人强。你该庆幸大人还愿意给你张车票。」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上来。小男孩猛地攥紧拳头,想扑上去,想撕烂那些带着笑的嘴。
他想冲上去打他们,想撕烂他们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但他才十一岁。又瘦又小,长途跋涉已经耗尽了力气。
最后,他被“请”出了宅子。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男孩攥着那张车票,站在华丽的朱红大门外,看着门楣上烫金的匾额,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跑。
他要回去找妈妈。
他要告诉妈妈,没关系,没有钱也没关系,他可以去打工,可以去求医生,总有办法的。
他会救妈妈的。
一定会的。
回去比过来更快,他跑了一天一夜,没日没夜的狂奔,摔了不知道多少跤,终于在天黑透的时候,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家里窗户黑着,没人点灯。
男孩冲进家门,喘着粗气,喊:「妈妈!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妈妈可能睡了。她身体不好,病人睡得都早。
他摸索着找到油灯的位置,划亮火柴,准备点灯。
昏黄的光亮颤巍巍地撑开一小片黑暗。
手里的火柴掉在地上,灭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
他看到了。
男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幻觉吧。
一定是幻觉吧。
他心想。
怎么可能呢。
妈妈怎么会吊在房梁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