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夫景澈敏绝,妾身生死随之。”
很低弱的语调,很深情的话语,很真诚的希冀。
少年寻声回头,只见大火骤起,心头兀自软痛,眼眶悄然湿润。
燃烛坠落在地,因着布料相助,似要吞噬一切。
女人靠坐床前,身下悄现血泊,衣服染上红迹,仿若白雪红梅,侧脸被火映红,似乎带着笑意。
既是慈母爱子,
更是贤妻爱夫。
因着火势渐大,浓烟悄袭呛鼻,外面敲门呼喊。
婴孩出声大哭,似要惊动天地。
少年抱稳婴孩,跃窗坠至地面,轻捂婴孩口鼻,循小路至后门,跟手下人会合,坐上马车离京。
九辆马车行驶,外表一模一样,方向却均不同。
其中一马车里,坐有舅甥二人,正大眼对小眼,早已无语凝噎。
少年打量婴孩,率先回过神来,冷声道:“什么北凌南凌,同作皇室血脉,再次碰上乱世,未必不可夺之。”
王朝更替有律,凡事皆有定数,南凌可作大凌。
“浮生当显帝姿,再启大凌盛世。”
婴孩似有所感,咿呀说着什么,小手不停晃动,似在附和此话。
……
北凌极南疆域,有处奇异密林,位于山脉深处,环境复杂多变,藏有奇珍异宝,常年笼罩迷障,集聚各路灵异,氛围阴森恐怖,得名死亡之森。
因着天生异象,预言赤凤降世,得之可得天下。
无数听客动心,来到死亡之森。
在利益的面前,只有吃与被吃,要么踏梯登天,要么弯腰称臣,要么沦为污泥,谁都无法逃过。
远处有人打斗,双方出招狠厉,可观赏性极强。
而美貌的少女,反倒成了看客。
她坐在树枝上,穿着红色衣裙,蓬松侧麻花辫,模样俏皮可爱。
“这就是天命吗?”
随着话语落下,少女小腿轻晃,衣间银饰碰撞。
冷风抚面而过,树叶簌簌作响,月亮被云遮挡,空气仿佛凝滞,四处万籁俱寂,似有轻灵呓语。
死亡之森的障,只有红尘能解。
此话似乎生灵,在她耳边重复,一次次地重复。
少女很快回神,喃喃道:“怎么算红尘呢。”
在云梦泽住时,少女体弱多病,被断十八命绝,便入了藏骄宗,专心修习法术,望得一线生机。
可玫瑰夜宴上,各路天骄现世,少年稳居榜首。
那活泼的少女,唯独看见少年。
少年叫凤长夜,他那转身回眸,嘴角不觉上扬,随即淡淡笑了,温润邪肆并存,犹如九天神明。
他深邃双眸里,没了天下苍生,有了她的影子。
六月里没有雪,却有冰雪消融。
少女还在愣神。
少年缓步走下,踏过那些台阶,来到她的身边。
他为她折了腰。
她为他碎了道。
两人父辈有故,那次醉后闲聊,竟然指腹为婚,还交换了信物。
两个孩子长大,皆有了心上人,不喜婚约束缚,各自回家退婚,还没得个结果,便溜出来相见。
初家极重礼数,族人不允退婚。
可初父是妻奴,怕女儿受委屈,惹得妻子生怒,要被罚睡地板,便想私下退婚,保证小家和睦。
但凤家动作快,隔天携礼上门,商议退婚之事。
当事人皆不在,只有双方长辈,虽然略显敷衍,但好歹退了婚。
少女遇到少年,离开了藏骄宗,踏上了红尘路。
她喜欢凤长夜。
他就像颗繁星,散发耀眼光芒。
在遇到他以后,她的命数变了,之前那番占卜,全然不再应验,能够长命百岁,修行再无坎坷。
那两年时间里,他们四处游历,见过无数异事。
十六岁的少女,十八岁的少年。
两人回到家乡,望求长辈同意,想要结发相随,可惜风雪难行,两人暂停休整,留在了别院里。
少女放下书本,偏头看向窗外,打量漫天雪花,不由触景生情。
很冷的大雪天,却有红梅怒放。
“阿夜,春天快要来了……”
“怎么这么说呢?”
少年坐在榻边,给她编好辫子,正准备选珠花。
“神女殉道,山河同悲。”
少女缓过心神,回头看向少年,补充道:“神女出世,众生求渡。”
她之前不怕死,但现在害怕生。
在数千年以前,清鸢神女殉道,换得碧落无虞,如今因果相扣,这苍生的回报,便是这具身体。
他们选中初念,但是清鸢没有,她不要她的命。
“从来不是祭品。”
少年看着少女,神情异常认真,仿佛承诺一般,坚定道:“你只会是初念,你不会是别人。”
十二月没有雨,却有枯木逢春。
少女晃了心神,眼神悄然深邃,装下了这少年。
她不要做容器。
她只想做初念。
缘分妙不可言,但却阴差阳错。
少女回了家后,才知事情真相,她所爱的少年,是她未婚夫婿,指腹为婚的缘,但却双双退婚。
凤家人性子傲,不与初家交涉,两家至此相陌。
少年刚进府门,便被母亲关押。
昔日天之骄子,沦为地牢囚徒,他精致锦袍上,有了血渍淤泥,受过多般刑罚,依旧不肯点头。
凤夫人狠了心,神情异常冷峻,淡淡道:“龙家这门婚事,你不应也得应,别怪母亲好吗?”
她给他下了蛊。
往生蛊入神魂,断前世夺今生。
少年曾想自救,前后自尽多次,意图摆脱此蛊,可每次重生后,神智愈加溃散,记忆悄然消逝。
他似乎明白了。
他终于理清了。
他的亲生母亲,不惜自毁寿元,取心头血养蛊。
少年天赋斐然,亦被天赋禁锢。
在凤家宴席间,少女隐在其中,打量那对新人,只觉心间刺痛。
他当着她的面,
娶了他的表妹。
两人拜堂之际,贺语从未断过,当真天作之合。
可是她与他呢,昔日未婚夫妻,此时殊途陌路,再无两心相许。
他娶妻她抢婚,她砸符他拔剑。
“阿夜,不能随我回宗,但能娶妻是吗?”
少年护着表妹,右手稳执银剑,直抵她的眉心,无奈道:“少主夫人之位,由不得我做主,别为难我好吗?”
少女仿佛没听,径自往前走近,由着剑尖深入,眉间出现血痕。
少年不禁愣神,随即唤回灵剑。
“你到底要什么?”
“你唤我声阿念,我带你离开这。”
少年没再说话,似乎默认拒绝,不愿与她离开。
席间碎语不断,全是冷嘲热讽。
少女没再追问,彻底心如死灰,收起手中符箓,转身离开凤家。
两人擦肩而过,四处万籁俱寂,寒风吹动衣摆。
她的身形渐远。
他的身形微颤。
少女步伐沉重,衣间银饰碰撞,低切惑人心魄,引得众人同悲。
少年瞬间清醒,莫名眼眶泛红,不觉紧咬下唇。
在他的衣袖下,双手皆已握拳,手指掐着掌心,有血珠流下来,将指背染红了,似华丽的落幕。
“阿…念…”
“阿念……”
他的语调很低,似是喃喃自语。
风波已经平息,宾客窃窃私语,隐下阿念两字。
少女因着追爱,毅然离开宗门,抛下同门故友,落得这般模样,琉璃道心不稳,不敢回云梦泽。
她走出凤家时,正逢无尽雨夜。
大雨哗哗的下,冷了少女的身,寒了少女的心,破了红尘的障。
发尾红绳断开,寒风吹透衣裙,乌丝尽数垂落。
他送她的红绳,如今突然断裂,随即坠落在地,沾了泥泞污水,由着骤雨冲刷,再次洁净起来。
“是啊,他障了我、”
少女喃喃自语,打量前方雨幕,不由停下脚步。
她的身形猛颤。
她的心疾再犯。
但是在雨夜里,比少年先来的,是初父的怀抱。
男人眉眼矜贵,正值壮年之际。
他抱少女回家。
少女随他回家。
少年立在雨中,望着远处父女,任由寒风抚面,指间血滴坠落。
而在他的身后,只剩大雨滂沱。
……
少女长发散着,斜倚在床榻上,打量院内桃花。
这天细雨如丝,微风带着寒意。
你可曾懊悔呢?
你可曾嫉妒呢?
你可曾泪流呢?
虽然没人说话,但却扪心自问。
如果再勇敢些,她拉他去拜堂,结局会美满吧。
凤家那场婚宴,凤家少主失踪,初家长女重病,龙家幼女归家,三家至此结仇,各自闭门谢客。
“阿夜,有人控制你吗?”
近两年的情爱,怎么能作假呢。
初父开门进来,见到女儿这般,更是坚定所想,没有丝毫不舍。
抹去她的记忆。
拔出她的情丝。
“念念,别怪父亲好吗?”
他语调很温和,但动作很果断。
世间男子薄幸,与其沉沦其中,不如断个干净。
少女坐在榻边,被法术禁锢着,感受自身异样,眼眶莫名湿润,不停来回挣扎,想阻止却未果。
那时大雨连绵,今日零雨其濛。
她的记忆没了。
她的情丝丢了。
凤长夜这名字,彻底消失不见。
她最终看见的,是剔透的情丝,像温润的暖玉。
人有七情六欲,哪怕夫妻之间,亦有别样心思,可以情丝辨之,色若杂妄越多,鲜有无色存在。
晶莹剔透无色,如同精美琉璃。
初父很快回神,连忙收好情丝,生怕再出岔子。
少女没了情丝,至此仙道通途,修行再无坎坷,飞升指日可待,她养好身体后,拜别家中父母,再回到藏骄宗,追求长生之道,只图窥破血咒。
前后不到一年,少女再登顶峰。
宗主亲传弟子,天生有琉璃心,精符箓通剑意,稳居天榜第一,藏骄宗的首席,内定下任宗主。
天才少女初念,闻名碧落大陆,当真风光无两。
可惜好景不长,在东海秘境中,众多天骄陨落,无数宗门覆灭。
初念救了同门,却也失踪不见。
她人并没有死,还被秘境认可,获得了往生镜,但却降临异世,走过红尘之渊,来到死亡之森。
初念到的那晚,忘川河畔鬼哭,死亡之森灵嚎,血色双月凌空。
她坐在树枝上,将往生镜唤出。
“怎么回云梦泽?”
镜面荡起涟漪,没过多长时间,浮现两行文字。
【死亡之森,红尘之渊。】
【什刹之海,天空之境。】
初念心中默念,头却隐隐作痛。
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个少年,记忆逐渐清晰。
那抹锦袍身影,腰间悬挂银剑,身姿挺拔如松,马尾玉冠高束,深邃双眸藏威,清冷邪肆绝俗。
“阿念,将我忘了好吗?”
她看得很清楚,在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在。
初念晃了心神,打量那人很久,注意到了异常,不由道:“阿夜,你都生白发了……”
不过短短两年,好像恍如隔世。
“阿念嫌我老了?”
少年幻影渐散,但却淡淡笑了,补充道:“试着往前走吧。”
随着话语落下,记忆再次散去。
往生镜窥往生,破虚妄斩因果,倾九霄覆幽冥,至此逆天改命。
她看到了往生。
它取走了现世。
初念还在愣神,记忆逐渐模糊。
随着记忆散去,镜面文字消失,再次泛起涟漪,浮现出两个字。
【李致】
初念垂眼看字,什么都想不到,只觉更迷茫了,喃喃道:“我的破障之人,怎么会是他呢。”
那时今我来思,今日昔我往矣。
少女失了记忆,总念着回碧落,只记得红尘障。
衣间银饰碰撞。
冷风抚面而过。
少女很快回神,望着远处那人,喃喃道:“怎么是李致呢。”
光影斑驳陆离,琉璃裙摆翩跹。
白骨骷髅:“阴山七子,你听过吗?”
红衣美人:“你在跟我说吗?”
白骨骷髅:“赢巫奉,龙凤初,古琬妫。”
红衣美人:“赢族,巫族,奉族,龙族,凤族,初族,古族,琬族,妫族。”
白骨骷髅:“怎么是华凝呢?”
红衣美人:“阿傩殿下,前程似锦。”
倾颜咒即同惑,共生绞杀关系,顺从命运安排,相互依赖融合,自我进行吞噬,凡事必争高下,斗个你死我活,只图因果皆空,失去情绪感知,挣脱枷锁束缚,献祭化作剥削,堕于无间地狱,直至此缘了却,不敢再看故人。
阴山七子:华凝、久琬、清鸢、阿傩、赢祭、李致、朱凌。
红线断情债清,
红线牵姻缘定。
白骨骷髅:“可阿傩是谁啊?”
红衣美人:“秦玺非玺,阿傩非傩。”
有孩子嬉闹声——
“山河同悲,众生求渡。枯木逢春,冰雪消融。辞江星夜,微生通途。零雨其濛,昔我往矣。”
话语循环往复,根本没有终止。
白骨骷髅回眸,红衣美人睁眼,树上少女愣神。
迷雾肆意蔓延,
桃林花枝摇曳。
红衣美人笑了,衣裙俏变黑色,眉心一点朱砂,神秘不可方物,打量树上少女,眸底深邃似海。
“阴山七子,你听过吗?”
树上少女怔住,不知作何以答,呆滞望着树下。
白骨骷髅似感,出来打个圆场,无奈道:“我们没有讨封,只是证谬罢了,小友莫要害怕,倾颜水镜而已。”
话语晦涩难懂,寒风吹透衣衫。
树上少女回神,反问道:“你偏要勉强吗?”
水镜霎时破碎,
四处灯火葳蕤。
温润君子垂眸,光影斑驳陆离。
树上少女失足,落入少年怀抱,眸底慌张尽露。
“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少年黑金衣袍,腰间佩着银剑,仪态端正无差,模样清冷邪肆,举止尽显气韵,不觉惑人心魄。
他同她说着话,连忙将人扶稳,随即自己后退,怕吓到小姑娘。
两人四目相视,
当称天公作美。
“我的心跟我说,你会带我回家。”
少女说的回家,离开死亡之森,回到碧落大陆。
少年沉默片刻,上下打量少女,想要窥破其人,却完全看不透,似被屏障所挡,不觉眉头微皱。
“你要跟我回家?”
“我命里缺个你。”
少女言语直白,脸不红心不跳。
往生镜错不了。
红尘障能破了。
在少女的眼中,这佩剑的少年,是破障的钥匙。
少年神色一凛,只当是烂桃花,未想多说什么,但心里很诚实,不由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初念。”
少女淡淡笑了,补充道:“开初的初,悼念的念。”
“在下李致。”
李致缓过心神,垂眼看着少女,温声道:“倍感荣幸。”
他只觉得有趣,便带初念回宫。
初念到了东宫,因着没人撑腰,过得并不自在。
李致本不在意,只想当个乐子,但见她掉眼泪,会莫名心口疼,脑海全是无措,跟中了邪一样。
他对她有了情,这于储君而言,乃是难解大忌。
不确定的因素,放在身边才好。
二十岁的少年,向皇帝请了命,让她当太子妃。
初念想回碧落,那红色的盖头,就像难破迷障,挡了归家的路,前后不过三月,很鲜明的对比。
他要带她回家,
她也跟他回家。
自己的结发妻,心里爱着别人。
他替她取发簪,手到她的腰间,眼神晦暗不明。
“你到底爱谁呢?”
初念身子一颤,反问道:“你到底爱谁呢?”
身为北凌太子,受过礼仪教导,十六岁通情事,至今纳有三妾,不曾有过云雨,更未贪恋女色。
李致并不理解,她在拧巴什么。
他后来才知道,她误入了深宫,到死都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