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文苦笑:“教尊有所不知,平家和闻一教一样,用的祗项人是雷尚峰。他如今被泾阳通缉,与玄武神宫势不两立,给我们运货的就是他的商号,很多事他都知晓!”
子颜恍然大悟,雷尚峰不仅染指神宫生意,更借商路为闻一教与平家输送□□范,这张网远比想象中更密。邹文不敢投祗项,故而才找上 “袁騖” 这棵看似可靠的大树。
子颜跟着邹文走出小院,绕了几个街坊,眼前忽然铺开一片黑压压的草屋。这些屋子挤挤挨挨,一直绵延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下,仿佛一条匍匐在黑暗中的巨蟒,正朝着城外的方向延伸。草屋虽破烂不堪,每间却都透着昏黄的灯火,成片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屋晃动的人影与升腾的烟气。不消说,定是冶炼铜范的作坊。
还未走近,便听见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与低嚎,混杂着铜锤砸击金属的闷响,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人的耳膜。子颜心头一沉:这便是范铸所,那个被邹文称为 “人间地狱” 的地方。
守在入口的是一队重甲武装的范启国士兵,铠甲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铜锈。他们虽不认得袁騖的样貌,却被 “教尊” 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震慑,见他走近,齐刷刷跪了下去,为首者垂首道:“恭迎教尊!请随属下进去查看。”
子颜“嗯” 了一声,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模仿着袁騖的倨傲:“前面带路。”
走进草屋区,扑面而来的是灼热的气浪,一间间低矮的土屋里,奴籍的工匠们赤着上身,在炭火旁挥汗如雨,镣铐的铁链拖地声与监工的斥骂声交织在一起。有个孩子不过十岁光景,正被监工用鞭子抽打着搬运铜料,哭声撕心裂肺,却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邹文在旁低声道:“这些都是当年平氏余党和反抗大王的旧臣家眷,男丁铸范,女眷舂矿,稍有差池便是打骂。” 他指向最深处一间屋子,“我母亲和弟妹就在那里。”
子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间屋的窗户破了个洞,能看见里面几个妇人正佝偻着背,用石臼捣碎矿石,脸上满是煤灰与泪痕。忽然,一个妇人抬起头,目光与子颜撞在一起,瞬间露出惊恐的神色,慌忙低下头去。那眼神里的恐惧,不似对监工的畏缩,倒像是认出了什么,却又不敢声张。
子颜心中一动,刚要细想,便见一名监工快步走来,对着士兵呵斥:“教尊在此,还不把这些哭嚎的拖出去!污了教尊的耳!” 说罢竟真要去拖拽那个哭泣的孩子。
“住手。” 子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监工的动作顿住了。他缓步走到孩子面前,这才看清孩子的手被铜水烫出了水泡,血肉模糊。“范启国的铜范,就是用这些孩子的血浇铸的?”
监工脸色发白,嗫嚅道:“教尊息怒,这…这是大王定下的规矩,奴籍之人,本就该…”
子颜站在范铸所的火光中,胸口像被灼热的铜水烫过一般发闷。来此之前,他心底那股绝望的死念又曾翻涌,与陛下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让他觉得不如一死了之。可眼前的景象,还是狠狠砸碎了他的自怨自艾。
他想起在泾阳南城见过的鼎辰国贱民,那时遥宁子冷声道:“你总困在自己的痛苦里,却对肩上的职责视而不见。” 当时他只觉师兄苛责,此刻才懂那话的分量。
四国大地,何处没有这样的苦难?眼前这些人或许是平氏余孽,祖上曾在范启国朝堂翻云覆雨,可那些赤着脚、被烫伤的孩子呢?三十年了,他们生下来就在镣铐里,从未见过草屋之外的太阳。他们何辜?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童抱着铜范模具,在炭火边打盹,睫毛上还沾着铜屑,梦里似是被惊醒,小手猛地攥紧模具,指缝间渗出血来。子颜喉头发紧,他曾以为自己的遭遇已是世间至苦,却不知有人从生到死,连 “苟活” 都是奢望。
“教尊?” 邹文见他驻足不前,轻声唤道。
子颜回过神,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血痕。疼痛让他清醒。他不是来寻死的,至少不能在这些孩子还困在地狱里时死去。
子颜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那里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他忽然明白,所谓 “必死的念头”,不过是他用来躲避怯懦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