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也没错。晏清宁纵然遭遇家难,实则真没饿过肚子,不说昔日晏家鼎盛时期锦衣玉食,就是在落难鬼市,她也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没经历过的痛苦,就绝不去否定那痛苦。她言语温柔和煦,“什么事情可为,什么事情不可为,其实我也还糊涂着。没关系,咱们慢慢悟。”
陈三霸以为晏清宁要说教,却不想她这样通情达理,不由对她就多了几分真诚。
二人进了一家小饭馆,叫个“得闲居”。堂屋很小,只四张桌,此刻过了饭晌,店里竟一个客人也无,陈三霸进门便喊,“老头儿,两碗羊肉汤饼,再来一只烧鸡。”
柜台后的掌柜头发斑白,带笑探出头,笑道:“我当是谁,土娃子,你来我店里充什么阔,还烧鸡?”
陈三霸给了他个白眼,“睁开你脸上那俩窟窿眼儿看清楚,今日有财神奶奶请小爷吃饭。”晏清宁对掌柜的吩咐,“按他点的上菜吧,我来付账。”掌柜也就不多言语了。
晏清宁一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面问,“土娃子是你小名?你为何给自己起名字叫陈三霸?”
陈三霸一屁股坐在清宁对面,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挠了挠下巴,像个不安分的猴儿。“总有混账王八蛋欺负我没爹没娘,以后小爷发达了,称王称霸,叫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从我□□钻过去。”
晏清宁抿嘴一笑,“那为什么是‘三’霸?难道你还有两个哥哥?”
陈三霸这回倒是很正经,“牛角巷的人都是乐户出身,你可知道什么是乐户么?”
乐户——以音律歌舞侍奉人的贱籍,是大梁律明定的下九流。
陈三霸露出他惯有的不服不忿。“一人是乐户,一家是乐户,一生都是乐户,以后每一辈都是低贱的乐户。凭什么?我不服。小爷我定要混得出人头地。听人说,这么多年,京城乐户中只出了两个特别厉害,他们不但从牛角巷走了出去,还做了官,赚了钱、娶了漂亮老婆……”
他脸上浮起如梦似真的表情,充满期望和羡慕。“小爷一定要做那第三个,所以我叫陈三霸。
两人闲闲聊天,没一会儿掌柜的送来两大碗浓香四溢的羊肉汤饼,荷叶包着的烧鸡、陈三霸从清早饿肚子,在庙门口喝了口粥,也都吐了出去,此刻如同饿死鬼投胎,一口饼一口鸡,狼吞虎咽起来。
晏清宁本来吃不惯略带腥膻的羊肉汤饼,这时饿得狠了,竟觉得汤饼味道不错,又加之羊肉性热补气,正适合暖身,一碗浓汤喝下去,舒服得汗毛孔都张开了。
二人吃饱喝足,掌柜的又送上解腻的茶水,晏清宁喝了一口,有些涩,顺手放在一旁,这才问,“你接着说刚才的故事,明明武安侯家三公子的银子比成王世子更多,为何小柳做了花魁而不是金玉?”
陈三霸放下碗,拿袖子蹭去嘴角的油花,哈哈笑道:“你还惦记这事呢。”
“我就爱听话本子。”晏清宁眉目灵动,满脸好奇,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儿直盯着人看,“你说起故事,倒比话本子还精彩。”
晏清宁若要哄人,那真是能让人心花怒放,便是沈夜冷心冷面、久经世故都不免被她牵着鼻子走,何况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少年,陈三霸被她夸的满面红光,简直对她掏心掏肺了。
“因武安侯家的三公子让人搬银子的时候,武安侯老侯爷拎着□□闯进万花楼,要不是众人死命拦着,老侯爷就劈了他那个败家孙子啦。纵是如此,他老人家抡圆了胳膊给三公子一个大嘴巴子,直把三公子抽晕了。”
少年眉飞色舞,抡圆胳膊虚虚抽了一巴掌,模仿着当时的情形,“所以咯,小柳赢了金玉成了花魁。转天就被世子爷带回府去,成了小柳夫人。”
他虽然年少,说起这些红粉故事却十分老道,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又不失诙谐幽默,晏清宁听得津津有味,问:“这是何时的事?”
“三年前吧。小爷我亲眼所见。”陈三霸很笃定。
“三年前您老贵庚?”
陈三霸看起来瘦小干枯,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充其量还是个半大孩子。“十来岁吧,小爷也不太识数儿。”
“十来岁就去万花楼?”晏清宁还真有些不信。
那掌柜也是闲得无聊,左右没有旁的客人,便凑了一句,“这还真不是瞎话,这小子五六岁就在万花楼帮人跑腿递东西,他娘活着的时候是弹琵琶的。只可惜没人家小柳和金玉的风姿。后来他娘病死了,还是万花楼里结拜的几个姐儿一人省下一口,养活了这个混小子。”
晏清宁哦了一声,这才知道少年的出身,也明白了为什么黄袍僧人骂他出身低贱。陈三霸早就听惯了别人对他冷嘲热讽,这老掌柜平时对他不错,时不时施舍他一顿饭,今日他饭吃得饱、又加上说得开心,居然没发脾气。
他拍了拍吃的胀鼓鼓的肚子,“好汉不怕出身低,那小柳还欺负过我老娘,打过我屁股,就是这几年进了王府,鼻子插大葱装象,看到小爷也当不认得罢了。”
晏清宁微微垂下睫毛,慢条斯理地说:“人家如今做了世子爷的如夫人,你以后很难见到了。”
陈三霸诡异一笑,“那倒未必。”
“你还能进成王府不成?”
“我进不去,她总要出来,她也不是闲得住的人……” 说到这,陈三霸撇了眼一旁听墙角的掌柜,压低声音,“就那秃驴智衍,小柳时不时要出来跟他私会……当年小爷我藏在万花楼的桌子底下,看过多少回那颗秃脑袋钻进小柳屋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