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赵府别院隐在重重竹林之后,白墙青瓦,亭台楼阁,看似雅致清幽,实则暗藏玄机。时近黄昏,别院内灯火渐起,丝竹之声隐隐飘出,与外间的静谧形成诡异对比。
燕昭与沈清弦伏在别院外墙的槐树上,透过枝叶缝隙观察内里动静。别院守卫森严,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且这些护卫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绝非寻常家丁。
“至少三十人,都是好手。”燕昭低声道,眉头紧锁,“硬闯不易。”
沈清弦凝神细听风中传来的声音:“丝竹声中,有四人脚步声最轻,应是内家高手。其中一人...呼吸绵长,功力最深,恐怕就是赵世雍身边的护卫首领。”
燕昭侧目看向沈清弦,月光下他的侧脸如玉,专注时微微蹙眉的模样,竟让燕昭一时移不开眼。他想起昨夜两人双手相握的温度,心头一热,忙收敛心神。
“从东侧院墙入。”沈清弦忽然道,“那里有片桃林,可做遮掩。我观察过,护卫巡逻至桃林时会略微松懈——应是觉得那里隐蔽,无人能藏。”
“你如何知道?”
沈清弦微微一笑:“桃树三月开花,此时却无花无果,枝叶稀疏,本不适合藏人。但树下泥土湿润,落叶层厚,说明少有人至。护卫既知此处难藏人,巡查时自然松懈三分。”
燕昭心中佩服,沈清弦的观察力确实敏锐。两人悄然下树,绕至东墙。沈清弦取出药粉,轻轻一吹,墙头两名护卫便软软倒下——无声无息。
翻墙而入,果然是一片桃林。林中黑暗,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斑驳陆离。两人屏息潜行,刚至林边,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人今夜宴请的贵客,到底是什么来头?连京城那几位都派人来了。”
“少打听!总之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好好守着,出了差错,脑袋搬家!”
是两个巡逻的护卫。燕昭与沈清弦藏身树后,待两人走过,才继续前行。
别院主厅灯火通明,透过窗纸,可见人影幢幢。厅中似在饮宴,劝酒声、谈笑声不断。沈清弦与燕昭绕到厅后,寻了一处隐蔽角落,用指尖蘸湿窗纸,捅出一个小孔。
厅内情景映入眼帘——主位上坐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身着锦袍,面白无须,正是吏部侍郎赵世雍。他左右各坐着两人,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右边是个三十出头的武将,皆气度不凡。
更让燕昭心头一沉的是,厅中跪坐着十余名少女,个个神情呆滞,眼神空洞,显然都服了逍遥散。她们身着轻薄纱衣,如玩物般被宾客肆意打量。
“赵大人好手段。”那文士捻须笑道,“这些雏儿,驯得可真乖巧。”
赵世雍得意一笑:“王御史过奖。不过是些玩物,若大人喜欢,挑两个带回京城便是。”
武将却皱眉:“赵大人,此事若传出去...”
“李将军放心。”赵世雍摆手,“逍遥散之妙,就在于服药者神智全失,即便放出去,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玩够了,处理干净便是。”
燕昭几乎要冲进去,被沈清弦死死按住。沈清弦摇头,指了指厅外——那里至少有八名护卫,硬闯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赵世雍忽然道:“说起逍遥散,昨夜码头货仓失窃,似乎有人潜入了。诸位以为,是何人所为?”
王御史眯起眼睛:“可是...云家那两个余孽?”
“十有八九。”赵世雍冷笑,“云澈那小子,以为改名换姓躲起来,本官就找不到他。还有他那个弟弟,当年侥幸逃脱,如今也敢回来送死。”
李将军沉吟:“云家药方,赵大人已得了大半。剩下那几张...”
“所以必须活捉云澈。”赵世雍道,“只有他知道最后几张药方的下落。至于云瑾...”他顿了顿,“杀了便是,永绝后患。”
窗外,燕昭与沈清弦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原来赵世雍早已知道沈清弦的身份,这些年放任他隐居,不过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如何做?”王御史问。
“已设下天罗地网。”赵世雍端起酒杯,“今夜他们若敢来,便是自投罗网。若不来...明日全城搜捕,他们插翅难飞。”
沈清弦忽然拉了拉燕昭的衣袖,示意撤退。两人悄然离开主厅范围,退至一处假山后。
“是陷阱。”沈清弦低声道,“赵世雍故意透露消息,引我们现身。”
燕昭点头:“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潜入。这是个机会——趁他以为我们在外,我们从内动手。”
“太冒险。”
“难道等明日全城搜捕?”燕昭握紧刀柄,“清弦,我们没有退路了。”
沈清弦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含在口中,可解百毒。赵世雍擅长用毒,必有准备。”
燕昭接过药丸含住,一股清凉之气从喉间蔓延开来。他也取出一枚信号弹交给沈清弦:“若有危险,放出此弹,忠叔会带人接应。”
“你也是。”沈清弦接过,贴身收好。
两人分头行动。燕昭去查探别院内的囚禁之处,寻找可能关押其他受害者的地方;沈清弦则潜入书房,寻找赵世雍的罪证。
燕昭借着夜色掩护,摸到别院西侧一处独立小院。院门紧锁,院墙高耸,内有灯光透出,却寂静无声。他翻墙而入,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声响。
“谁?”屋内传来警惕的女声。
燕昭一怔,这声音虽然虚弱,却神志清醒,与那些服了逍遥散的少女完全不同。他小心翼翼靠近窗边,透过缝隙看去——屋内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面容憔悴,衣衫朴素,双手被铁链锁在床边。
女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燕昭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你...你是燕镖头?”女子忽然激动起来,“我是李芸儿!三年前,你曾为我爹押镖去北地...”
燕昭想起来了。李芸儿是临安城李记绸缎庄的独女,三年前她父亲病重,需一味北方药材救命,是燕昭日夜兼程,将药带回。后来听说李记得罪了权贵,家破人亡,没想到李芸儿竟被囚在此处。
“李姑娘,你怎么在这里?”燕昭压低声音。
李芸儿泪如雨下:“是赵世雍!他看中我家铺面,我爹不肯卖,他就...就诬陷我爹通匪,抄了家,将我掳来此处。他逼我为他记账,记录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道:“燕镖头,你快走!赵世雍今夜设了局,就是要抓云家后人!他在院中埋了火药,只要有人强行闯入,就会引爆炸药,同归于尽!”
燕昭脸色大变:“火药在何处?”
“我只知道在院中地下,具体位置不知。”李芸儿摇头,“燕镖头,你快去通知云公子,让他快走!”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燕昭急忙躲到床后,门开了,两个护卫端着饭菜进来。
“李姑娘,吃饭了。”一个护卫将碗放在桌上,语气轻佻,“你说你何苦呢?乖乖听话,赵大人说不定还能给你个名分。”
李芸儿冷笑:“我宁可死。”
“哟,还挺硬气。”另一个护卫伸手去摸她的脸,“等大人玩腻了那些傻丫头,自然会想起你的好...”
话音未落,燕昭从床后闪出,刀光一闪,两个护卫已捂着喉咙倒下,连惨叫都未发出。
“走!”燕昭斩断李芸儿手上的铁链,“我带你出去。”
“不。”李芸儿却摇头,“我走不了了。赵世雍给我下了慢性毒,离开这里,我活不过三日。”她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暗中记下的账本,记录了赵世雍与青龙帮的所有交易,还有他贿赂官员的明细。燕镖头,你拿出去,公之于众,为我爹...为所有被他害死的人报仇!”
燕昭接过册子,入手沉重。他看向李芸儿,这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姑娘,如今眼中只有决绝。
“李姑娘...”
“快走!”李芸儿推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记住,东厢房地下有密道,可通城外。那是赵世雍为自己留的逃生之路,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
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火光晃动,似是有人发现了异状。
燕昭咬牙,对李芸儿深深一揖:“李姑娘大恩,燕昭永世不忘。”
他翻身出窗,按李芸儿所指方向,直奔东厢房。身后传来护卫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东厢房房门紧锁,燕昭一脚踹开,冲入屋内。按李芸儿所说,密道入口在床下。他掀开床板,果然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正要进入,忽然想起沈清弦。他还在书房!
燕昭转身欲出,门外已被火把照亮,至少十余名护卫堵住了去路。
“抓住他!”
刀光剑影,燕昭挥刀迎战。他刀法凌厉,瞬间砍倒三人,但护卫源源不断涌来,将他团团围住。更要命的是,他听到院中传来赵世雍的声音:
“点火!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火药!燕昭心头一凛,不顾一切杀出重围,冲向书房方向。身后传来导火索燃烧的嗤嗤声,死亡的气息弥漫开来。
书房内,沈清弦已找到了赵世雍的密匣。匣中不仅有与青龙帮往来的信函,还有与京城多位官员的密信,甚至...有一封盖着宫中印鉴的密旨!
他正要将证据收起,门外忽然传来燕昭的呼喊:“清弦!快走!有火药!”
沈清弦脸色一变,冲出书房,只见燕昭浑身是血,正与护卫厮杀。院中一角,导火索已燃过半,火星四溅。
“从东厢房密道走!”燕昭大喊,一刀劈开身前护卫,冲到沈清弦身边,“快!”
两人且战且退,退至东厢房。燕昭将沈清弦推入密道,自己断后。就在他也要进入时,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直射他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