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宗罪,当年反抗孔孟之道的吕纬甫,现在又在教‘子曰诗云’喽!你瞧,敷敷衍衍还是过去了。”
说这些话的竟然是吕纬甫。
“第四宗罪,已经不再做当年的梦喽……却不能摆脱当年的梦想的蛊惑……身体回到了大地当中,心却没办法敷敷衍衍就跟着回来——”
吕纬甫倒了一杯酒,一饮痛快。
“怎么判呢?”
“怎么罚呢?”
法官不应答,吕纬甫笑出泪来。
我刚想说话,骷髅却示意我闭嘴。咚咚一阵脚步声,酒楼的门被推开,又进来一个人。
新来的嫌犯短小瘦削,也是长方脸,也是须发蓬乱,像一个黑影子,有声有响地飘到酒楼里来了。
他自顾自倒了杯酒。
“姓名:魏连殳。”
“罪名一,从洋学堂里出来的异端人物。”
“罪名二,奔丧不哭。”
“罪名三,好发议论,且议论都‘奇警’。”
“罪名四——”
他突然冷笑了三声:
“给压迫者以压迫,给侮辱者以侮辱。”
他再喝一口酒,然后怪笑,像一匹饿了许多时日的狼,在铁笼子里嗥叫。
“说吧,裁决结果!”
如果说看到吕纬甫的时候还略有怀疑,看到魏连殳的时候我却彻底明白了。怪不得骷髅想找一个认识竹林七贤的人——
吕纬甫像颓唐的刘伶。
魏连殳像冷傲的嵇康。
酒楼外还在呼呼的飘雪,我的肩上已经积了晶莹的一小片。正当我以为法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转过来,直直地面向我。
“姓名,姑且叫申飞吧。”
“第一宗罪,没有救祥林嫂。”
“第二宗罪,没有救闰土。”
“第三宗罪,亲笔创造了阿Q的痛苦。”
“第四宗罪,无法终结无数受苦的人的痛苦。”
申飞也喝了一口酒。
骷髅这时候对我说:
“好了,嫌犯到齐了,开始审判吧!”
这次却轮到我冲他摇头了。背后的山茶烈烈地焚烧着,就像浓郁的愤怒,映红了雪白的天空,混着一道又一道冷香,冰与火碰撞在一起。满街的灰色小房子都沉睡在漫天的雪白里,一张网兜住了一条街的人的梦境。
天空中还是不见太阳。
我对骷髅说:
“还有一位吧……我之前认错了人,你不是阮籍他们……你不是我见过那个骷髅,对吗?”
骷髅笑了笑,尽管一个骷髅的笑在此刻显得无比瘆人。他拖着浑身的白骨慢慢地顺着破裂的窗户爬进酒馆里,慢慢地走到那几个人之间。酒楼里浑浊的灯光投射出他长长瘦瘦的影子,隐约看得清那影子长着大约两寸长的头发,粗而且硬,笔挺地竖立着,真想怒发冲冠的样子。
他倒了一碗酒,仰头喝干,碗被扔在墙上,发出碎裂的动响。
“姓名:鲁迅。”
“只一宗罪,试图叫醒一屋子沉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