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玦明接过卷轴,拇指缓缓抚过封边。他本欲抬眼,却在出口前停了一瞬,眸光轻垂。
“……你知道,是我亲自改的?”
“我又不傻。”安迪耸了耸肩,“你给我功法,还替我扛宗门非议。我这个当事人如果还不知道,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白玦明垂眼:“那你……可曾想过,为什么我会如此待你?”
安迪撇撇嘴,对这问题并不上心:“你把我当好苗子,我心里当然有数。资质不错,脾气也不算太坏,又不添乱,有这么强悍的宗主愿意栽培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他说着还微微歪头,一脸‘你以为我傻’的笑。
白玦明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束发的白玉簪轻轻颤动,像是听到了锥心的答复,终究沉默。
风停了半息。他的目光闪烁,似有细不可察的锋芒藏入静水之中。指尖不经意间微微收紧,像是某处柔软,被人无意扎穿。心头仿佛被什么拂过,既钝且轻,却久久不散。最终抬头看安迪一眼,沉默了一瞬,只是将那卷轴收回袖中,轻声道:“……你确实值得。”
那一刻,山后云海翻涌,宛如天地都隐隐回应这句未尽之言。
※ ※ ※
之后的光阴如梭,日子仿佛被谁轻轻翻过,安迪如常修炼,出任务时依旧吊儿郎当走在队尾,与焚羽凰低声说着什么没人听懂的话。白玦明远远注视他时,那青年经常半抱着灵禽,背倚石岩。阳光洒落一地,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天地间一处稳妥的角落。
一次任务结束,凤流烟神色复杂的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就没觉得,宗主对你……太不一样?”
安迪咬着灵果核,没心没肺的回答:“那当然,宗主简直太够意思,宛如我的再生父母。”
凤流烟看着他坦然的侧脸,眉心微蹙,却没说话。
不远处的竹林间,白玦明静静站了许久,终究未曾靠近。
山风掠过竹影,他衣袍微动,眼神在那道吊儿郎当的背影上停了片刻,忽而黯淡了些。像是某种本已缄默的情绪,被无声搅起,又悄无声息地沉入心底。
那原本潜在水下的情感之线,就在这一瞬,悄然朝更深处绞紧,细如蛛丝,却牢不可破。
※ ※ ※
某次任务中,安迪身陷包围。焚羽凰灵力陡然爆发,竟在危急关头扑向敌刃,灵羽燃烧之间,灼破灵阵壁障,生生护住主人。
“别再乱来。”安迪低声道,神色未变,语气中却难掩薄怒。
负伤的焚羽凰默默缩回他肩头,化作一团赤色小火鸡,蹭了蹭他侧脸。
安迪轻哼一声,碧色的狐狸眼弯了弯:“既是灵宠,就别乱来,又不是演苦情戏,当自己是我的情妹妹呢。”
这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被站在远处的凤流烟捕捉到。
她凝视着那一人一灵宠不像此域之人的互动,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只是情绪,还有之前死死压在心底看到过的一幕。
当晚,她远远又望见白玦明唤住安度尘,两人一言不发,却站得极近。她没有靠近,但这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心中某种念头日渐增长。
她利用身份便利,开始调阅安度尘的大量任务记录,发现他在某次外出中确有现身于魔域秘境周围,令她心中复杂。
她没有直接向宗门举报,而是先找了白玦明。
凤流烟目光沉静,“……不仅如此,那次从外面回来后,”她顿了顿,语气低缓:“我还曾……见到他在峰顶,拿出过一个刻着魔纹的异宝,似乎是传音用的。”
白玦明闻言神色未变,脑海却闪过安迪手上偶尔戴过的那枚乌黑指环。
凤流烟声音拔高了一些,仿佛是在与自己争论:“我不是故意猜忌……只是,他从不交心,却步步登高;而你——对他太不一样了。”
她抬眼望着白玦明,语气并无指责,却字字逼近:“若有一日,他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呢?”
她不说安度尘是魔修,话语中的刻意模糊,却让人心生疑虑。
白玦明不语,指尖轻抚过掌中那枚“定心火纹符”,像在拂去某层不应存在的情绪。
“你当真了解他吗?”凤流烟一字一句,透着一丝焦灼的提醒。
他依旧没有作答,只将那枚符收回袖中,转身离开。
凤流烟站在原地,风吹动她的衣袍,却吹不散她心中那抹隐晦不甘。
※ ※ ※
不久后,夜幕下一名黑衣人立于高处,灰眸如火。
手中灵符微亮,数条密语正由灵力封印逐一传出。
而最先脱口的一句,却最为冰冷:
“九霄宗内部,生异变。”
同一时刻,风起山巅。
沈翎渊立于远山崖上,身形挺拔,紫袍随风猎猎。他遥望九霄宗主峰,眼中情绪翻涌却未泄露。
“安度尘。”他低声唤道,声音被风吹散,语气却沉得仿佛压在心底许久,“你在这可还好。”
风继续吹,山雾未散,命运如棋。
而在大多众人未曾察觉之处,漩涡,已然成形。
——【前世篇】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