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一软,他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千酱——!”“千酱!”“猫之千!”
三道声音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几只手伸了过来,扶住他倒下去的身体。
“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好熟悉,背上也有熟悉的温暖袭来,猫之千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以前时常来拜访的薄雾,而是真真切切,有温度有表情的同胞。
可是……
他一把推开所有人的手,摇晃着强自站了起来,突地望向站在十米之外的太宰,这个把一切假象撕开,冷酷地逼着他认清真相的人。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得这么清楚?”猫之千质问道,带着他沉淀了大片大片阴云的眼,带着他凄惨无比的笑,“为什么不能让我无知无觉地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
“为什么非要违背我的心愿,我只是想和大家在一起,即使是死掉也无所谓,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他歇斯底里地怒吼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满足我?!!”
“因为……”太宰扫了其他猫妖一眼,垂下眼,顿了片刻后,他抬起头,犀利的视线如同一把手术刀,直插到猫之千心底的最深处,“你的愿望……那个被你深埋在心底的愿望,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在场除太宰之外的所有人或明显或隐晦地惊住了。
“痛苦催生出沉浸于假象的意识,真相则催生出撕裂假象的刀。”
“你不是真的死掉也无所谓。”太宰的瞳孔中仿佛映出了一幕幕血色场景,“我在这方面有很多经验,是半个生死专家哦~”
五条悟突地望向他,一双蓝眸泛起微光,注视着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专心。
“撇开一切你自己附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其实并不是想死。”
“你只是活得过于痛苦了,痛苦超过了你可以承受的阈值,让你假装成宁愿自己死掉也要和他们团聚。”太宰继续说道。
“左耳,右耳,玲他们三个以及其他猫的身上其实都被寄托了……”他顿了一下,“你的一缕想要活下来的意志。”
“想对亲近的人倾诉,想回到变故之前的生活,想要获得简单的快乐,不想心脏里永远承载着的是麻木和空洞,不想回想起来的记忆皆是痛苦,更加不想日复一日地沉浸在愤怒和仇恨中。”
“这些都在明明白白地对我说……”他轻轻地道,“——你想活下去啊。”
“你只不过是……”太宰微闭眼睛,一阵风吹过,吹起他散落在额前的乱发,把他隐约带着一点温柔的声音带回到呆楞住的众人耳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罢了。”
这话一出,猫之千的全身不自觉地战栗起来,就像是被一道雷电击中了一样。
“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太宰睁开眼睛,鸢色的瞳定定地望向猫之千。
“当身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时,也许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带着万般犹豫,也许我们拥有的只是迷惘的权利……”
“无论怎样都好,我们最终还是必须前进。”
“要走到哪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份黑暗?不知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前进,前进,再前进。”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妄图通过复刻过去,简简单单地就获得活下去的理由,这种偷懒的行为,真是无论如何都让人喜欢不起来啊。”
“你这样做,仅仅是在敷衍你自己而已。”
“我的话,无论是痛苦还是辛苦都很讨厌呢,所以还是知道一点这种想要逃避的感觉。”
“逃到最后,只会逃无可逃哦,”说到这里,太宰话锋一转,“可说到底,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你的痛苦,你的自责,你的绝望,你的悲伤,这些东西谁也不会和你拥有同样的感受,”他顿住脚步,垂下眸子,轻叹了一声,“谁也不会啊。”
叹息的声音传到了在场众人的耳朵里,猫之千的表情一直在发生变化,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左耳和右耳时而担心地看一眼猫之千,时而惊讶又敬佩地看一眼太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的玲则是盯着地面,谁也没看。
一直专注地望着太宰的五条悟,那双苍天之瞳里,闪过几缕复杂的思绪,纲吉则是跟着叹了口气。
“无论是谁,都不能代你承担你自己的人生。”太宰抬起眼帘,目光仍然停驻在猫之千身上,提起脚步向着他的方向继续前进,“你只能独自消化这一切,想必就算这次活下来,以后也肯定会活得很辛苦吧。”
“即便是这样……”
“即便是这样,你真的确定……”最后一步时,他走到了猫之千的面前,前倾身体,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要抱着虚幻的旧日,抛却现实中的一切,向无情的命运投降,在这里独自死去吗?”
猫之千的表情凝固住了,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雕像。
万籁俱寂,就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你真的确定……”打破了这股静寂的是太宰的声音,他直起身体,视线直直地撞进猫之千凝固住的眼里,“要同你一厢情愿幻想出来的过去,一起埋葬吗?”
咔嚓!雕像的表面隐隐出现了一条裂缝,片刻后,灰白发色少年的表情突然整个垮掉,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他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重复说着对不起,一边哭一边说,眼泪大颗大颗从那双蔚蓝的眼睛里流出来,洇湿了整个脸颊,在空中划出一条线,一串串砸在绿色的草地上。
——这份对不起的心意,又是为了谁而诉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