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圣城西区,夜幕低垂。
林淼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工装,戴着磨损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独自走在一条名为“鼠巷”的狭窄巷道里,脚下的石板路湿滑肮脏,两侧墙壁斑驳,挂着零星几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前路。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腐烂食物和某种刺鼻化学品混合的臭味。巷子里人影绰绰,大多行色匆匆,面容模糊,偶尔有眼神警惕的扫视,又迅速移开。这里是圣城地下世界的边缘,情报贩子、黑市商人、逃亡者和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者的聚集地。
按照苏宴提供的地图,净世会在西区有一个小型信息中转站,就隐藏在鼠巷深处,伪装成一个废旧物品回收站。林淼此行的目的不是硬闯——那是自杀。他只是想在外围观察,摸清这个节点的运作规律、人员流动,也许还能通过某些“间接”渠道,获取一点信息。
“间接渠道”,指的就是鼠巷里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
林淼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最终在一家名为“老烟枪”的地下酒吧门口停下。酒吧的门面破旧不堪,门帘油腻发黑,但里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劣质留声机嘶哑的歌声。这是鼠巷比较有名的情报交换点之一,鱼龙混杂,但也意味着机会。
他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烟雾和热浪几乎让人窒息。昏暗的灯光下,几十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喝酒、低声交谈、打牌。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酒精的混合气味。吧台后一个独眼的老酒保正慢吞吞地擦着杯子,对进来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抬。
林淼走到吧台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压低声音对酒保说:“一杯黑麦酒,不加冰。”
这是暗号。表示他有“生意”要谈。
独眼酒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那只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吧台下拿出一个脏兮兮的杯子,倒了半杯浑浊的液体推过来。
“三个银币。”酒保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淼将三枚银币放在吧台上,但没有碰那杯酒。
“我想打听点事。”他声音压得更低,“关于……‘清洁工’。”
“清洁工”是地下世界对净世会的隐晦称呼——那些喜欢“清理混乱”、自诩秩序维护者的怪胎。
酒保那只独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林淼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以及……你付得起什么价钱。”
“西区回收站,最近有什么‘新货’进出?”林淼问得隐晦。
酒保沉默了片刻,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林淼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推了过去。里面是十枚金币——这在鼠巷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酒保掂了掂布袋,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收站最近‘干净’得反常。以前每周至少有三五批‘杂货’进出,这半个月,只有一批——三天前深夜进去的,用黑布蒙着,看不清是什么,但押送的是‘灰衣人’,四个。”
“灰衣人”是净世会低级行动人员的代号,因为他们通常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工装。
“只有一批?”林淼皱眉。这确实反常。净世会的节点通常承担着信息中转和物资调配的功能,活动频繁。突然沉寂,要么是转移了重心,要么……是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而且,”酒保补充道,独眼里闪过一丝精明,“那批货进去后,回收站周围的‘眼睛’多了不少。生面孔,但走路的架势……是‘白手套’。”
“白手套”——净世会中高阶监察人员的隐称,因为他们执行特殊任务时通常会戴上白色手套。
林淼的心沉了沉。高阶监察人员出现在一个外围节点,这意味着那里确实有重要事务。
“还有别的吗?”他问。
酒保摇摇头:“就这些。”
林淼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收获。他点点头,将面前那杯浑浊的黑麦酒往前推了推——这是表示交易结束,酒他不会喝。
酒保也不在意,收起金币,继续擦他的杯子。
林淼起身离开吧台,准备离开酒吧。刚走到门口,一个身影忽然从侧面撞了过来!
“哎哟!”那人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是个干瘦的、贼眉鼠眼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胸口,瞪着林淼:“走路不长眼啊你!”
林淼皱了皱眉,他根本没碰到对方。这是典型的碰瓷找茬。
“让开。”他冷冷地说。
“让开?你撞了我,还想就这么走?”年轻男子不依不饶,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了周围几道看热闹的目光。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夸张的愤怒表情:“小子,新来的吧?不懂鼠巷的规矩?撞了人,得赔医药费!”
林淼盯着他,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破晓者”枪柄上。他不确定这是单纯的勒索,还是有意试探。
就在气氛紧绷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
一个穿着深棕色风衣、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和善,气质斯文,与鼠巷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微笑着拍了拍年轻男子的肩膀,递过去几个铜币:“这位小兄弟也不是故意的,这点钱你拿去喝杯酒压压惊,就算了吧。”
年轻男子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铜币,又瞪了林淼一眼,嘟囔着“算你走运”,转身钻进了人群。
中年男人这才转向林淼,笑容温和:“不好意思,鼠巷就是这样,什么人都有。没吓到你吧?”
林淼警惕地看着他。这个人出现得太巧,态度也太友善——在鼠巷,过分的友善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图谋。
“我没事。谢谢你解围。”林淼语气平淡,准备离开。
“等等。”中年男人叫住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看你刚才在吧台打听‘清洁工’的事?巧了,我正好也有些关于他们的……‘内部消息’。”
林淼停住脚步,转过身,仔细打量这个人。
深棕色风衣质地不错,但款式普通。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温和有礼,看不出任何威胁。但林淼的直觉在警告——这个人不简单。
“什么消息?”林淼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中年男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来,找个安静的地方谈。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我们有共同的‘兴趣’。”
共同兴趣?是指净世会?
林淼犹豫了。跟一个陌生人在鼠巷深处走,风险极高。但这个人明显掌握着他需要的信息,而且主动找上门……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陷阱?”林淼直言不讳。
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很真诚:“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但机会只有一次——我手里有关于‘回收站’那批‘特殊货物’的详细信息,包括它们的目的地、用途,甚至……涉及到的某些‘大人物’。”
大人物?是指净世会高层,还是……协会内部的人?
这个诱惑太大了。
林淼深吸一口气。苏宴给了他自由活动的权限,但前提是遇到危险立刻联系。他摸了摸怀中苏宴给的骨笛——还在。还有左肩那个印记,如果真的遇到致命危险,苏宴应该能感知到。
而且,他并非毫无准备。“破晓者”在腰间,袖子里藏着“夜陨”匕首,口袋里还有几枚苏宴给的、经过改良的烟雾弹和闪光弹。
“带路。”林淼最终决定。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点点头,转身走向酒吧后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后厨通道,从酒吧后门出来,进入一条更加阴暗、几乎无人经过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某个仓库的储物间。里面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杂物,但中间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摆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请坐。”中年男人示意林淼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先自我介绍一下。”他透过烟雾看着林淼,笑容依旧温和,“我叫唐文理,是个……信息经纪人。专门收集和出售某些‘特殊领域’的情报。”
林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唐文理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在调查‘清洁工’。巧的是,我也在关注他们——出于某些私人原因。所以,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什么情报?”林淼直入主题。
唐文理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林淼面前。
“打开看看。”
林淼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和几页手写的记录。
照片拍摄于夜间,画质粗糙,但能勉强辨认出是几个人在搬运几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箱子上有净世会的标志——一个被圆环环绕的眼睛图案。搬运者穿着灰色工装,确实是净世会的人。
手写记录则详细列出了这批“货物”的信息:
【物品编号】:PX-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