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活的。”
这句话砸下来,温予棠彻底愣住了。
羞耻感让她下意识的缩了缩手指,想把那只满是伤疤的右手从谢泠月掌心里抽出来。她低着头,凌乱的发丝垂在脸侧,挡住了平时的镇定,现在的她,狼狈不堪。
“你不觉得……恶心吗?”
温予棠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不敢抬头,视线落在谢泠月沾了泥点的裤脚上,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样阴暗、窥私、像个变态一样的我。把你的样子做成泥塑,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对着它发疯……”
她已经做好了被厌恶、被甩开的准备。这是她最不堪的秘密,被这样毫无防备地撞破,过往建立的所有高傲与体面,瞬间碎裂成尘。
然而,那只温热的手反而骤然收紧,强势的扣住她的指缝,硬生生的将她的手拽了回来,按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搓了搓。
那触感粗糙又真实。
“泥塑是死的,我是活的。”谢泠月的语气很平淡,她伸出另一只手,嫌弃的用袖口在温予棠的鼻尖上用力擦了一下。
温予棠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以前眼神不好,看错了东西,以后看准点就行。”谢泠月看着袖口上那道可疑的水渍,眉心几不可察的皱了皱,“至于恶心……温予棠,你刚才哭的鼻涕都蹭我这件两百块的卫衣上了,我觉得这个比较恶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的悲伤。温予棠那点即将溢出的悲伤,瞬间被这句话给噎了回去。
“噗。”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或许是温予棠自己。那种沉重的气氛,就在这句吐槽里消失了。
谢泠月见她情绪稳定了些,便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别在这演苦情戏了。折腾半宿,我快饿死了。”
温予棠仰起头,看着逆光的女孩。光影模糊了谢泠月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温予棠迟疑片刻,终于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握住了谢泠月。
借力起身的那一刻,温予棠觉得自己被拽回了人间。
……
厨房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顶灯。
谢泠月拉开那台双开门冰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里面干净的能当镜子。
除了一排排的依云水,就只剩下冷冻层里几袋大虾,还有一袋看起来拆封很久的冷冻干贝。
“温予棠,”谢泠月回头,看着那个裹着毯子靠在中岛台边的女人,“你平时喝露水活着吗?”
温予棠有些不安的拉了拉毯子,想遮住自己露在外面的肩膀:“平时……很少在这边住。而且阿姨这几天请假了。”
“行吧,喝露水的仙女。”谢泠月叹了口气。只好拿出那几袋海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还没长虫的大米。
“吃什么?”温予棠小心的问。
“只有米和虾,你觉得还能吃什么?满汉全席吗?”谢泠月一边说,一边熟练的淘米。
砂锅架在火上,蓝色的火苗烧着锅底。
温予棠安静的坐在高脚凳上,看着谢泠月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姜丝被切的很细,冷冻的大虾被去掉虾线,干贝用温水泡发。
这一幕太熟悉了。
两年前,在那栋大别墅里,谢泠月也曾这样给她做过饭。那时,温予棠还会漫不经心的从后面抱住正在忙碌的女孩,用施舍的口气夸奖她的手艺。
现在,两人的位置好像换过来了。
谢泠月没有回头,只是专注的搅动着锅里的粥。水开了,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蒸汽升腾,模糊了谢泠月的侧脸,让她的轮廓看起来很柔和。
温予棠鼻子一酸。
半小时后。
两碗热腾腾的海鲜粥被端上了桌。米粥是乳白色的,吸饱了海鲜的汤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几只红润的大虾点缀其中,鲜香扑鼻。
温予棠的右手还在痛。她用左手拿着勺子去舀粥,因为不习惯,勺子总碰到碗边,汤汁洒了出来。她停下动作,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谢泠月。
要是以前,她可能会撒娇,把勺子一扔,抛着媚眼说:“手疼,喂我。”
但现在,她不敢。
她怕这是梦,不敢大声说话,怕把梦惊醒。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直接端走了她的碗。
谢泠月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虾一只只夹出来,用手剥去虾壳,去掉虾头,只留下虾肉,然后重新放回温予棠的碗里。
“吃。”谢泠月把碗推回来,只说了一个字。
温予棠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虾仁,眼眶又有点热。她低下头,用左手舀起一勺混着虾仁的粥,送进嘴里。
很烫,很鲜。一直暖到了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寒气。
吃完粥,温予棠的状态好了不少。她下意识的想要起身收拾碗筷,这是一种讨好的本能,想通过展示自己有用,来换取安全感。
“放着。”
谢泠月按住了她的手背。
温予棠僵了一下:“我……我可以洗。”
“你那只手是不想要了?”谢泠月瞥了一眼她缠着纱布的右手,语气凉凉的,“还是说温总想借着洗碗的名义,再搞一次苦肉计?”
温予棠立刻缩回手,坐得笔直。
谢泠月利落的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洗了手,抽出一张纸巾擦干,然后转过身,双手撑在餐桌边缘,俯视着温予棠。
这个姿势带着一股压迫感。
“通知你件事。”谢泠月开口。
“什么?”温予棠仰起头。
“明天上午把时间空出来,我约了心理医生,还有胡医生给你复查手伤。”
温予棠下意识想拒绝:“不行,明天上午我有早会,还有一个跨国视频会议,那个并购案……”
“推掉。”谢泠月不容置喙地打断她。
“推不掉,那几个德国人很难缠,如果我不出席……”温予棠想拿出总裁的样子,微微皱起眉,习惯性的想用工作来逃避她害怕的治疗。
看心理医生意味着要再次剖开伤口,意味着失控,她本能的抗拒。
“温予棠。”
谢泠月突然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她盯着温予棠有些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你的手必须复查,这没得谈。至于心理医生……”谢泠月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和自毁倾向,你不知道吗?我不想下次再费力气,从那个鬼地方把你捞出来。”
“我是为了你好。”这句话很俗,但在谢泠月嘴里说出来,感觉确是不一样的。
温予棠看着眼前这个很有气势的女孩。曾几何时,谢泠月在她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自己竟然被对方管得死死的。
奇怪的是,面对这种蛮横的强硬,温予棠心里涌起的不是反感,而是一种陌生的、几乎让她沉溺的安心感。好像终于有人愿意从她手里夺走方向盘,告诉她,你可以不用再紧绷着了。
温予棠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她垂下眼,声音软了下来:“……会议不能取消,但我可以调整时间。下午……下午我把时间空出来。”
谢泠月看着她这副“让步但保留底线”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知道这已经是这只老狐狸最大的妥协了。她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成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谢泠月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