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有等多久,毕竟Vanessa已经讲到母亲怀孕的时候:“后面妈妈怀孕了,我还有些吃醋,我问爸爸是不是有了弟弟就不疼我了——别笑我,现在的我当然知道父母的爱不会因为多一个孩子而减少,但那时我才十岁,父母就是我的宇宙中心——我讲哪了?对了,我问了那个蠢问题,爸爸没有嘲笑我,也没有训斥我的自私,他只是说我永远是他心里的第二位——第一位当然是我妈妈,谁也无法动摇——他说他跟我认识的久一些,所以比起弟弟肯定跟我感情更加深厚点。”
金发姑娘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眼底却翻涌着悲意:“现在想想,怎么有这么会糊弄自家小孩的爸爸,跟孩子的感情怎么会以相识时间来计算,但当时我年纪小,很快就接受了他的说法,开开心心等着弟弟的降生,心里还对他感到抱歉,毕竟爸爸更爱我一点——他保证过,他会永远把我放在弟弟前面。”
她攥着酒杯的手突然一用力,手指因此而泛白,金发姑娘转过头望着Hotch,眼里的光因泪而闪烁,像一块破碎的玻璃,Hotch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身子,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早有预感。
“在一个圣诞夜,一切戛然而止。”她咬紧嘴唇,身躯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明明前一晚生活还十分正常,妈妈坐在炉火前的摇椅里烤火,我贴在她的肚子上感受弟弟的动静,爸爸坐在旁边帮她按摩肿大的脚掌……就像一个平常的日子。但下一秒,我从医院的床上醒来,后面来了很多人——医生、护士、警察、社会福利署工作人员,就是不见我的爸爸妈妈。”
Hotch忍不住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邻居小姐的手冻得似冰块一般冷,他试图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将她暖起来。
“他们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被害了,弟弟也没有活过来,一瞬间我从父母双全变成了孤儿。”她笑得凄然,生活给她开了一个大玩笑。
“他们说,是有吸毒的流浪汉毒瘾犯了,闯进我家里想要偷点钱,结果吵醒了我爸妈,慌乱中把他们都杀了。——很荒谬,对吧,但就是这么荒谬的事,夺走了我的一切。”
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还觉得不够,又拿起旁边的酒瓶倒了满满一杯,待要再饮时,却被邻居先生阻止了:“你刚刚说,他们说?你不记得了吗?”
Vanessa点点头:“我什么都记得,偏偏少了那一晚的记忆。警察说我第二天一早穿着睡衣浑身是血的跑到邻居家敲门,等邻居一开门,我就倒了下去,把他们吓了个半死呢。”她苦笑着:“但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那一晚从我人生中被抹去了一样。”
“解离式遗忘。”Hotch转轻地说:“这不是你的错。”
“医生也是这么说。”Vanessa抿了抿嘴唇,理智上她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内心她却极度渴求找回那段回忆,找到真相。
解离式遗忘,亦称心因式遗忘,严格来说并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因无法承受的巨大心理创伤而导致的记忆功能障碍,是大脑的一种生存防御机制。其核心病理为,当外界刺激的威胁性远超个体的心理承受与处理能力时,正常的记忆整合过程会崩溃,大脑为避免系统“死机”,主动将创伤记忆隔离、压抑,形成“心理上的盲区”。
当然,患者并不一定永久失去这段记忆,在特定的刺激下,有可能会恢复记忆,但当时失去记忆是因为大脑无法承受,找回记忆的过程其实是跟求生的本能拉锯,注定是痛苦且不易的。
“但我的祖父不这么认为,他把一切都怪到我身上,觉得是我的无能懦弱,才导致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Vanessa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缘,夜晚的风呼啸而来,她将被晚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顺便不留痕迹地擦掉了眼泪。
Hotch皱起了眉,也站到了她的身边,如黑耀石般的眼睛里满是疼惜:“他不应当责怪你,你那时才十岁。”他摸了摸金发姑娘的头,从前只知道她与祖父关系不好,却不知道其中隐藏了这么多痛苦不堪的往事。
“凶手还没有找到吗?”但作为探员的敏锐,他还是抓住了重点。
Vanessa点点头,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经办案件的探长说,这是一个流患到此的流浪汉的随机作案,凶手大概率早就死了。”
有些奇怪。
Hotch感到有些违和,但还没有细思,金发姑娘转过身抱了抱他。
他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回抱住Vanessa,只想给她多一些安慰。
Vanessa埋在邻居先生宽阔的胸怀中,被他独有的白松木气息包围着,感到久违的平静与安心。她深深吸入一口气,然后从他怀里退了回来,看着他认真说道:“所以我觉得你们的工作真的很伟大,你们不仅仅在追击罪犯,还是在给受害者家庭带来答案。”这也是她从未对男朋友的工作有过一丝一毫抱怨的原因之一。
“很多人不知道,一个答案会多么的重要,也不知道要得到答案会有多大的困难,但你们做到了,你们的工作真的很有意义。”她真挚而炽热地望着他,目光似火般让Hotch全身也热了起来。
此刻,他无法用言语形容内心的感受,只觉得一股酸涨在心底向外蔓延开来,就像是小时候在学校摔跤后,即使他假装坚强一声不吭,但在看到母亲关切的眼神时总会变得格外娇气一些那样。
即使打击罪犯是他从很早时就确立下来的道路,为此他失去了妻子,连与儿子共度的时光也寥寥无几。虽然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但偶尔也会感到深深的疲惫。只是当第二天日光乍起时,他总会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又将自己武装成无所不能的BAU领导者,继续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但此刻,一个温暖的灵魂靠了过来,触碰了他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并以她的柔软,以她的宽和包容了他,就像是沙漠中疲惫的旅人终于遇到了他的绿洲,黑暗中晚归的行人抬头遇到了照耀他的明月,亦像是经历极夜的人终于遇到了升起的太阳。
怎能不感恩,怎能不欢欣?
他不由地在唇角漾起一抹笑:“我现在终于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说那句话了。”
“什么?”Vanessa疑惑,正想问个明白,却被男人又拉入怀中,白松木的气味又萦绕在她的鼻间,让她瞬间忘记了自己的疑问。
Hotch收紧自己的手臂,感受怀里的温度,也满足地喟叹一声。
当然是那句:“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了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