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靳珩看着照片里那张过分平静清丽的脸，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不是对女人，而是对一个违背所有常理逻辑的选择。

“明天下午，”他关上手机屏幕，“我自己去。”

下午三点，“渡”里坐了七位客人。

苏若曦刚为一位熟客做完手冲——巴拿马瑰夏，热时是爆炸般的芒果百香果，温度降下来后，蜂蜜的甜感慢慢浮现。客人是位作曲家，闭着眼品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风铃响。

她抬起头。

走进来的男人很高，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青，但背脊挺直。目光在店内迅速扫过，精准，冷静，带着评估的意味。

最后，落在她脸上。

苏若曦垂下眼，继续冲洗分享壶。水声哗哗。

男人走到吧台前，坐下。看了眼手写的小黑板。

“耶加雪啡，”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上次一样做法。”

苏若曦动作顿了一瞬。她记得。一周前，有个年轻男孩来买咖啡，说要“最特别的那种，我们老板喝了说能安神”。

“您怎么知道做法不同？”她问，没抬头。

“我母亲说的。”沈靳珩看着她称豆，磨粉，“她说上次的咖啡，喝到最后有一点菊花的清苦，很舒服。”

磨豆机嗡嗡作响。

“那是水洗后用了□□蒸汽熏制，微量。”她平铺直叙，开始注水，“咖啡因和风味物质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是一点暂时的慰藉。”

水流匀速划着圈，咖啡粉膨胀，释放出柑橘香。

沈靳珩凝视着她低垂的睫毛。

“我姓沈，沈靳珩。”他忽然说，“我想和你谈个合作。”

苏若曦没应声，专注地看着滤杯里咖啡液滴落的速度。

“我母亲病了，ALS。”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她吞咽困难，食欲很差，但很喜欢你的咖啡。我希望你能每天为她特别制作，配方你定，价格不是问题。我可以安排人来取，或者——”

“沈先生。”苏若曦打断他。

她将冲好的咖啡倒入白瓷杯，推到他面前。然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很清，里面没有任何同情、好奇或算计。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透明的了然。

“我这里卖的是咖啡，不是药。”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您母亲需要的，也不是一杯特别的咖啡。”

沈靳珩握住了温热的杯柄。

他很少被这样直接地、不留情面地拒绝。尤其是在他亮出身份和条件之后。

但他没有动怒。

因为她的眼神里没有傲慢，没有欲擒故纵。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柑橘的明亮酸质在舌尖炸开，很快被柔和的茉莉甜香包裹，咽下后，那缕清苦如约而至，一丝丝漫上来，奇异地抚平了他喉头的焦躁。

和他办公室里喝到的那杯一模一样。但又似乎，因为冲煮的人就在眼前，而多了点什么。

“你说得对。”沈靳珩放下杯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她需要的不是咖啡。但至少，这能让她在喝下去的几分钟里，感觉好一点。”

他站起身，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放在吧台上。

纯白卡片，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合作的事，当我没说。”他说，“但咖啡，我会常来买。给我母亲，也给我自己。”

他指了指那杯还剩一半的耶加雪啡：“这个味道，很好。”

苏若曦看着他。三秒，或者五秒。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那张名片。指尖碰触的瞬间，沈靳珩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整齐，甲床是健康的淡粉色。

“沈先生。”她开口，“如果您母亲吞咽困难，咖啡因可能会刺激胃酸。下次，我可以为她做一杯无咖啡因的草本茶，用类似的方法处理，有香气，但不伤胃。”

沈靳珩怔住了。

这不是妥协，也不是应允。这是一个专业人士，基于对方陈述的客观情况，给出的替代方案。

“好。”他听见自己说，“明天下午，我让人来取。”

“不必。”苏若曦将名片放进围裙口袋，“‘渡’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营业。您随时可以来，但请遵守店规——保持安静，别打扰其他客人。”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去清洗滤杯了。

水流声再次响起。

沈靳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米白色的衬衫上晃动。

风铃又响，有新的客人进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吧台上那张她没收回的账单——耶加雪啡，四十八元。

他放了张一百元在桌上，没等找零，推门离开。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她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欢迎光临‘渡’。书架上的书可以随意取阅，但请勿外带。”

沈靳珩走进弄堂，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透过梧桐叶的间隙，能看见“渡”那扇安静的玻璃门，和门内隐约晃动的、米白色的身影。

喉间，那缕□□的清苦，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