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靳珩有三天没来“渡”。
苏若曦的生活照旧。早晨七点开门,烘焙豆子,整理书架,冲泡咖啡。那只被他用出裂痕的白瓷杯被她收进了柜子底层,换了只同款的新杯子放在惯常的位置。
第四天下午,暴雨突至。
雨水急促地敲打着“渡”的玻璃窗,梧桐树在风里剧烈摇晃,天空阴沉得像傍晚。店里没有客人,苏若曦开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坐在窗边读一本关于日本侘寂美学的书。
风铃在雨声中闷闷地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
沈靳珩推门进来,肩上淋湿了一片深色。他没带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衬衫领口。手里提着个被雨水打湿的纸袋。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苏若曦合上书,站起身:“今天不营业。”
“我知道。”沈靳珩的声音有些哑,他走到吧台前,将纸袋放在台面上,“雨太大,路过,避一下。”
理由牵强。这条弄堂不是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
苏若曦没拆穿,转身去储物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却没有擦,只是拿在手里,“我母亲……昨天脱离危险了。”
苏若曦正在给自己倒水的手顿了顿。
“医生说暂时稳定,但呼吸功能比之前又差了些。”沈靳珩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她让我一定谢谢你。说那杯茶……让她想起以前秋天,我外婆会煮的陈皮水。”
苏若曦把水杯放在吧台上,推到他面前:“温水。”
沈靳珩终于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在老位置坐下。他没碰那杯水,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里本该放着他常用的白瓷杯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杯子呢?”他问。
“收起来了。”苏若曦说,“有裂痕,不安全。”
沈靳珩沉默了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你总是这样。有裂痕的东西,就收起来,或者扔掉。”
苏若曦看着他。
“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他抬起眼,眼底有血丝,笑容疲惫,“发现哪里不对劲,就收起来,换个新的。”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沈靳珩,”苏若曦开口,“你累了,该回去休息。”
“回哪里?”他反问,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尖锐,“回医院看我母亲怎么努力呼吸?回公司看那些老头子怎么算计我?还是回那个空荡荡的、每个月物业费够买你这里所有书的公寓?”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失控。
空气凝滞。
只有雨声哗哗。
“抱歉。”沈靳珩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去,“我……最近睡得不好。”
苏若曦没说话。她走到咖啡机旁,开始磨豆。不是平时的手冲,而是用意式机做了一杯浓缩。深褐色的油脂丰厚,她用很小的杯子装着,推到他面前。
“喝掉,然后回家睡觉。”
沈靳珩看着那杯浓缩咖啡,又看看她。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睡得不好?”他问。
“不想知道。”
“可我偏想告诉你。”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浓烈的苦味让他皱紧了眉,但眼神却清明了几分,“因为我每次闭上眼,就听见呼吸机警报的声音。然后就会想起……那天在弄堂里,你说的话。”
苏若曦正在清洗手柄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得对。”沈靳珩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拼命找药找方案,确实有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让自己觉得,我在做事,我在努力,我没有眼睁睁看着她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可如果连这点事都不做,我还能做什么?苏若曦,你告诉我。”
这不是质问。是真正的困惑,是一个在绝境里找不到出口的人的求问。
苏若曦关掉水龙头。水流声停了,店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之间沉重的呼吸。
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第一次认真地、不带任何防备地看着他。
“你不需要做什么。”她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只需要在她疼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在她喘不上气的时候,告诉她‘妈,我在’。在她还能听清的时候,多跟她说说话——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爸爸的事,说那些她听了会笑的事。”
沈靳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这样?”他问,声音发颤。
“就这样。”苏若曦点头,“这比任何药都难。因为你要放下所有‘沈总’的身份,所有‘继承人’的责任,就只是做个儿子。这比签十个亿的合同都难。”
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
沈靳珩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
苏若曦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玻璃上雨水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过了很久,沈靳珩放下手。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为什么会懂这些?”他问,声音已经稳了,“你离开医院的时候,还很年轻。”
苏若曦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靳珩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太多人……在亲人最后的时间里,还在忙着找药、找医生、找奇迹。等找到的时候,才发现最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说。”
她转身,重新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吧台上的器具。
“雨小了。”她说,“你可以走了。”
沈靳珩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