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林暮仔细地擦好嘴,将碗筷收拾好,拿到水槽边,挽起袖子就要洗。
“放着吧。”苏若曦说。
林暮停住动作,转过身,背脊挺直,像等待宣判。
苏若曦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店里缺个帮手。整理书,打扫,学做简单的咖啡。包吃住。你愿意留下吗?”
林暮猛地睁大眼睛,里面瞬间涌起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惑覆盖。“为、为什么?我……我什么都不会,我……”
“你会。”苏若曦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会记得奶奶的话,会在最难过的时候还想着把重要的东西交给该给的人,会吃光一碗面不浪费一颗粮食。”
她顿了顿:“而且,小雨说过,想开一家让人甜起来的店。这里,也许不够甜,但至少……可以是个能安心吃饭、好好睡觉的地方。”
林暮的嘴唇颤抖着,眼眶迅速泛红。他用力眨了眨眼,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尽全力般,哑声说:
“……我愿意。谢谢您,苏医生。”
“叫苏姐就行。”苏若曦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褥,“楼上有个小阁楼,以前堆杂物,收拾一下能住人。你先休息,明天开始。”
傍晚时分,沈靳珩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推门,风铃轻响。目光习惯性地先寻找吧台后的身影,却在下一秒,定格在正在角落书架前、踮着脚将一摞书归位的清瘦背影上。
不是熟客。
沈靳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走到老位置坐下。
苏若曦正在清洗器具,闻声抬头,对他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比平时慢了一分。
“今天有什么推荐?”沈靳珩问,语气如常。
“新到的哥伦比亚蕙兰,水洗,有明显的坚果和巧克力风味,尾韵干净。”苏若曦答,开始称豆。
“就这个。”
磨豆机响起。沈靳珩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那个陌生少年。年轻人很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店里有新客人。他的动作生疏却认真,侧脸的线条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新来的帮手?”沈靳珩端起苏若曦递过来的咖啡,很自然地开口。
“嗯。”苏若曦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转身去整理吧台。
沈靳珩不再追问。他慢慢地喝着咖啡,目光偶尔掠过林暮,更多时候落在苏若曦身上。他能感觉到,她今天比平时更沉默,一种无形的紧绷感萦绕在她周围,尽管她掩饰得很好。
是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还是……因为别的?
林暮整理完书架,转身时终于注意到店里多了一位客人。他的目光与沈靳珩相遇,瞬间,一种小动物般的警觉闪过他的眼睛。他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到吧台后,低声对苏若曦说:“苏姐,书架整理好了。还有……门口地垫有些脏,我去清理一下。”
“好,辛苦。”苏若曦点头。
林暮拿起工具,快步走向门口,全程没有再看向沈靳珩的方向。
沈靳珩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那少年看他时的眼神……不是单纯的陌生或害羞,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带着某种模糊敌意的戒备。为什么?
“咖啡怎么样?”苏若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很好。”沈靳珩抬眼,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如常,“一如既往。”
店内又陷入安静。只有水流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林暮清扫地垫的细微声响。
沈靳珩坐了一会儿,将咖啡喝完,起身。
“我晚上有个会,先走了。”他走到吧台边结账,目光落在苏若曦脸上,声音压低了些,“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如果有什么事……”
“我没事。”苏若曦打断他,接过钱,找零,动作流畅,“慢走。”
沈靳珩看着被她轻轻推回来的零钱,又看看她低垂的眼睫,终究没再说什么。
“明天见。”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正在擦地垫的林暮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依旧没有抬头。
沈靳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推门而出。
玻璃门合上,风铃轻晃。
苏若曦站在原地,看着门外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冷淡近乎失礼,也知道以沈靳珩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林暮的异常和她刻意的回避。
但她没办法。林暮带来的信息太致命,也太危险。在理清头绪、想好对策之前,她不能将任何人,尤其是沈靳珩,拖进这个漩涡。
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
她转身,看着已经打扫完毕、安静站在角落等待下一步指示的林暮。
“林暮,”她开口,“记住,刚才那位沈先生,是店里的熟客。以后他再来,就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就好。不用特别在意,也不用……躲着。”
林暮抬起头,眼神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苏姐。”
“去休息吧。阁楼已经收拾好了。”
“谢谢苏姐。”
林暮上楼了。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归于寂静。
苏若曦独自站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店里。她走到窗边,看向弄堂口。那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个手帕包,轻轻打开。药瓶在掌心冰凉。
证据,证人,都在她手里了。
下一步,该怎么走?
父亲苏怀明在等她的答复,林家虎视眈眈,沈靳珩就在咫尺之遥却无法言说,而林暮……将全部信任和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了她这个“结界”里。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又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医生,关于NTX-7和林小雨,我们有必要谈谈。明早九点,蓝岸咖啡馆。」
这次,提到了小雨。
苏若曦删掉短信,没有回复。
她将药瓶重新包好,锁进了吧台最下方一个带密码的小抽屉里。
然后,她走到那只带有裂痕的白瓷杯前,手指轻轻抚过杯壁上的纹路。
裂痕还在。但杯子依旧能用。
就像有些往事,有些伤痕,无法磨灭,却必须承载着它,继续往前走。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渡”的灯光温暖地亮着,在这深沉的夜里,像一座漂浮在暗流之上的孤岛。
而掌灯的人知道,最大的风浪,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