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假装合作，从那个人嘴里套出点什么呢？或者，至少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盯着“渡”，盯着苏姐？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既害怕，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

他知道这很危险。苏姐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但是……他总要为她做点什么。不能总是躲在她身后。

他将那几张笔记纸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里，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弄堂口偶尔经过的行人，手指在裤袋里，无意识地捏紧了口袋里那张早已揉皱的名片。

变故发生在周五下午，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空气闷热粘稠。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苏若曦在教林暮辨认几种不同产区的咖啡豆风味差异。

风铃突然被粗暴地撞响。

不是推，是撞。

五六个男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剃着光头的壮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他身后跟着两个拿着手机不停拍摄的年轻人，还有两个眼神闪烁、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

“老板呢？”光头男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蛮横，“就你？”

苏若曦将林暮轻轻拉到身后，上前一步，平静地看着对方：“我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光头男瞪大眼睛，猛地一拍吧台，震得杯子叮当响，“我老婆！上个星期在你这喝了杯什么破茶，回去就开始手抖，头晕，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医生说是神经系统中毒！你说，是不是你的茶有问题？！”

他身后的一个“西装男”立刻上前，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我们是区市场监管局的，接到投诉，来调查。请你配合。”

另一个拿手机的人则把镜头怼到苏若曦脸上：“大家看看！这就是网上那个很有名的‘书店女神’！卖的茶把人喝进医院了！黑心店家！”

林暮脸色煞白，想上前，被苏若曦用眼神严厉制止。

苏若曦看着眼前这出漏洞百出的闹剧，心里一片冰冷。这不是普通的纠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她个人的舆论绞杀和施压。

“首先，”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嘈杂中异常清晰，“这位先生，你说你夫人上周来喝过茶。具体是哪天？几点？喝的什么茶？有消费记录吗？我们店里有监控，可以调取核对。”

光头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冷静。“我、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反正就是来了！”

“其次，神经系统中毒的诊断非常严肃，需要明确的毒物检测证据。请问是哪家医院哪位医生出具的诊断？诊断报告可以给我看一下吗？”苏若曦继续，语速平稳，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讹你？”光头男恼羞成怒，伸手想抓苏若曦的衣领。

“请你保持距离。”苏若曦后退一步，同时快速对林暮低声道，“报警。”

林暮反应过来，立刻跑到柜台后拨电话。

那两个自称“市场监管”的人见状，上前阻拦：“哎，配合调查，报什么警……”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光头男带来的人开始推搡叫骂，试图抢夺林暮的电话。苏若曦挡在林暮身前，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掉下来。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谁也没注意到，最开始那个拿着手机拍摄的年轻人，悄悄绕到了柜台侧面，将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几颗白色药片的东西，快速塞进了吧台下方一个半开的抽屉里。

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栽赃。

苏若曦眼角余光瞥到了这个动作，心脏猛地一沉。她立刻明白，今天这事，绝不可能善了。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闹事，是要坐实她“非法行医”、“售卖有害物质”的罪名！

“住手！”她提高声音，试图震慑。

但已经晚了。那个“市场监管”的人“恰好”在这个时候，“发现”了那个抽屉里的证物袋。

“这是什么？！”他夸张地叫起来，举起证物袋，“白色药片！无任何标识！涉嫌非法药品！”

光头男立刻大叫：“好啊！你还卖假药！怪不得我老婆中毒！”

镜头立刻对准了那个证物袋和脸色苍白的苏若曦。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不是林暮报的警。警察来得太快了，像是早就等在不远处。

苏若曦看着涌进来的警察，看着那个被作为“证据”举起的证物袋，看着光头男等人脸上掩饰不住的得色，以及那两个“市场监管”人员与警察之间心照不宣的短暂眼神交流……

她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设计好的局里。对方动用了不止一层力量。

“苏若曦女士，”为首的警察面色严肃，“有人举报你非法经营、涉嫌销售未经许可的药品致人伤害，并在这里发现了可疑物品。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这家店铺也需要暂时查封，配合取证。”

“我们没有……”林暮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想冲上去解释。

苏若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握了握，示意他冷静。她看着警察，又看了看那个证物袋，忽然极其冷静地问：

“警官，在带走我和查封店铺之前，我作为当事人，是否有权要求对这份所谓的‘证据’，进行现场初步的封存和记录？并且，我要求我的律师在场。”

警察皱了皱眉：“律师你可以通知，但程序……”

“程序上，我有权要求在第三方见证下，对查获物品进行拍照和封存，以防止证据污染或调换，这是基本操作规范。”苏若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有理由怀疑这次执法的公正性，并保留一切法律权利。”

她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市场监管”的人，最后落回警察脸上，清冷而坚定。

警察与她对视了几秒，似乎在评估。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小张，拍照，记录，当场封存。”

就在警察准备执行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

沈靳珩的助理带着两名身穿高级定制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律师，以及一位穿着卫健委制服、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助理直接走到为首的警察面前，出示了证件，低声快速交涉了几句。警察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名卫健委的中年男人则走到那两个“市场监管”人员面前，看了看他们胸前模糊的工牌，冷冷道：“我是市卫健委法规处的刘处。你们的执法证件和本次联合检查的书面文件，出示一下。”

那两人瞬间慌了神，支支吾吾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局面，在短短几十秒内，发生了逆转。

苏若曦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靳珩的助理和律师，看着那位显然是沈靳珩搬来的“救兵”刘处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知道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沈靳珩并没有出现。

但这场危机，因为他提前布下的“网”和及时的反应，被暂时遏制在了最危险的边缘。

然而，真正的危机，往往发生在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店内的对峙和突然出现的“援兵”身上时，谁也没注意到，混乱中，那个最开始栽赃的年轻人，悄悄靠近了因为惊吓和愤怒而浑身发抖、正全神贯注看着店内情况的林暮。

年轻人手里捏着一枚细小的、像图钉般不起眼的针状物，借着身体的掩护，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在林暮裸露的小臂外侧，极快地刺了一下。

轻微的刺痛。林暮下意识地缩回手，低头看去，只看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红点。他还以为是刚才混乱中被什么东西刮到了，并没在意。

年轻人完成动作后，迅速退入人群，和光头男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趁着警察正在核实身份、场面依然有些混乱的当口，几人开始试图往外溜。

“拦住他们！”苏若曦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尤其是看到林暮下意识摸手臂的动作，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警察和混在助理带来的人中的保镖立刻行动，堵住了门口。

但已经晚了。那个刺了林暮的年轻人，像泥鳅一样滑溜，在冲突中竟然挣脱，钻进弄堂深处，眨眼消失了。

而林暮，在最初的几秒麻木后，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书架，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林暮？”苏若曦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

林暮抬起头，想说什么，视野却开始旋转、模糊。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喉音，然后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林暮！！”

苏若曦接住他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她立刻去摸他的脉搏——快而乱。翻看他的眼皮——瞳孔有轻微的散大迹象。

她的目光猛地钉在林暮小臂上那个不起眼的红点上。

不是刮伤。

是注射！

“叫救护车！快！！”她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惊骇而变了调，“他可能被注射了不明神经毒性物质！”

店内，瞬间死寂。

所有的争吵、对峙、法律程序，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苏若曦怀中，林暮迅速失去意识的、年轻而苍白的脸。

窗外，酝酿已久的雷声，终于滚滚而来。

暴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