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中心走廊的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沈靳珩赶到时,母亲陈静姝已被送入ICU。厚重的自动门紧闭,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祥的眼睛。
李主任从里面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额发被汗水浸湿。他看到沈靳珩,眼神复杂,快步迎上来。
“沈先生。”
“我妈怎么样?”沈靳珩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暂时稳定了。”李主任语速很快,“突发强直阵挛性癫痫,持续约一分钟,伴意识丧失。我们用了安定,现在镇静中。生命体征平稳,但神经系统功能评估需要等她醒来。”
“原因?”
李主任顿了顿,看向沈靳珩身后的苏若曦。“目前高度怀疑……药物不良反应。具体来说,可能是新换上的那两种神经营养辅助剂,相互作用导致的神经毒性激发。”
“不可能。”苏若曦上前一步,声音冷静却异常清晰,“陈阿姨的用药方案是我和李主任共同审核调整的。那两种辅助剂,一种是维生素B12的活性形式甲钴胺,另一种是胞磷胆碱钠,都是非常常规、安全的神经修复辅助用药,相互作用罕见且温和,绝不可能引发如此剧烈的癫痫。”
李主任面色有些尴尬:“苏顾问,理论上确实如此。但个体差异……”
“个体的药物基因检测结果呢?”苏若曦打断他,“一周前我建议做的,报告出来了吗?”
李主任一愣:“那个……检验科说还有些项目没出全……”
“也就是说,在没有完整基因数据支持的情况下,你们就断定是‘新药’导致?”苏若曦的目光锐利如刀,“李主任,陈阿姨这次发作,有没有其他可能?比如感染?代谢紊乱?或者……其他外源性因素?”
沈靳珩的瞳孔猛地一缩。外源性因素。
李主任显然被问住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急诊血常规和生化倒是没有明显感染迹象……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排查。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ALS患者本身神经系统脆弱,任何刺激都可能……”
“我要看所有用药记录。”苏若曦声音冰冷,“从今天往前推一个月,每一瓶药,每一支针剂,包括营养液,谁开的,谁领的,谁用的,几点几分,我都要知道。”
她看向李主任,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
李主任被他的气势慑住,连忙点头:“我、我去调取。”
李主任匆匆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沈靳珩和苏若曦。
“你怀疑是有人动手脚?”沈靳珩低声问。
“太巧了。”苏若曦看着ICU的门,“我刚把小雨的事故和□□、NTX-7的关联告诉你,你母亲就出事。而且,用‘药物不良反应’这个理由……简直像是故意针对我提出的治疗方案。”
她转过头,直视沈靳珩:“有人在警告我们,或者说,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甚至……想把我也拖下水。”
沈靳珩下颌绷紧,眼底寒光闪烁。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查三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第一,今天所有接触过我母亲药品和医嘱的医护人员,背景、近期通讯、资金往来,全部过一遍。第二,医院内部监控,重点药房、护士站、我母亲病房外走廊,今天全天。第三,我母亲今天用过的所有药品和器械,包括废弃的,立刻封存,安排我们信得过的外部机构做毒理和成分分析。”
挂断电话,他看向苏若曦:“如果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他们的目的可能不止是警告。”
苏若曦心头一凛:“林暮!”
她立刻拨通林暮所在私立医院的安保负责人电话。确认林暮安全,病房外有沈靳珩安排的人24小时值守,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们能对你母亲下手,就能对任何人下手。”苏若曦握紧手机,“医院,尤其是你母亲长期住院的医院,对他们来说,渗透起来可能比我们想象中容易。”
沈靳珩何尝不明白。母亲是他的软肋,对方精准地捅在了这里。
“看来,我们的动作还是太‘温和’了。”沈靳珩的声音里透着森然寒意,“他们觉得还有反扑的余地。”
就在这时,沈靳珩的另一个手机响了。是负责海外调查的心腹。
他接起,听了片刻,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知道了。证据加密传回来。另外,加派人手,盯紧陈大卫(David Chen)和诺华通总部那几个关键人物,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潜逃或销毁证据。”
挂断后,他对苏若曦说:“海外有突破。拿到了陈大卫与诺华通某高管关于‘清理NTX-7后续麻烦’的加密通讯记录,里面提到了‘必要时动用医疗渠道内的资源进行风险控制’。时间,是上周。”
上周。正是他们开始集中调查林家的时候。
“医疗渠道内的资源……”苏若曦咀嚼着这句话,“□□已经跑了,他们在医院里,还有别的‘资源’?”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很可能有,而且,就在身边。
李主任拿着厚厚的打印记录回来了,脸色有些苍白。
“沈先生,苏顾问,这是记录。”他递过来,手有些不稳,“另外……有个情况,我觉得需要向你们汇报。”
“说。”
“今天早上,负责配药的张护士请假了。说是家里急事。我打她电话,关机。”李主任咽了口唾沫,“她……是□□主任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空气瞬间凝固。
张护士的失踪,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
沈靳珩的人立刻开始追踪她的下落,同时,对医院内部的筛查也暗中加速。
苏若曦则和沈靳珩一起,仔细查看用药记录。记录显示,今天陈静姝的静脉输液里,除了常规药物,确实加入了那两种新辅助剂。配药签名是张护士,执行签名是另一个值班护士。
“输液瓶和残余药液已经封存送检了。”沈靳珩说,“但如果是微量投毒,或者使用了某种在体内代谢快、难以检测的物质,常规毒筛可能查不出来。”
苏若曦盯着记录上那两种辅助剂的名字,大脑飞速运转。甲钴胺……胞磷胆碱钠……
“如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人将其中一种,替换成了外观相似、但成分完全不同的东西呢?比如,替换成某种能干扰神经递质、诱发癫痫的化合物?”
沈靳珩眼神一凛:“需要专业的药学知识,并且能接触到药品库存。”
“张护士完全符合条件。”苏若曦看向李主任,“李主任,医院药房对这类神经科常用辅助剂的管控如何?领取记录能查到具体批号和来源吗?”
李主任额头冷汗更多了:“这类药不算严格管控,领取相对宽松……批号记录应该有,但如果是内部人员做手脚,从库房源头替换,或者用私自携带的药品调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查。”沈靳珩只吐出一个字。
调查需要时间。而ICU里的陈静姝,尚未脱离危险。
沈靳珩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身上插满管子的母亲,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苏若曦站在他身边,能感受到他身体里压抑着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无力。
“我会找出那个人。”沈靳珩忽然说,声音嘶哑,“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们会的。”苏若曦纠正了他的用词,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传递着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温度,“但首先,要让阿姨好起来。”
就在这时,沈靳珩的加密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只有一个词:「礼物」。
沈靳珩迅速用随身设备打开,苏若曦凑近观看。
邮件里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附件。沈靳珩用预留的解密方式打开。
里面是几段音频文件和几张照片。
音频点开,是两个人的对话,背景有轻微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咖啡馆或餐厅。
男声A(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中年男人,带点口音):“……那边已经动手了,医院里。应该能拖住他们一阵子。”
男声B(声音更清晰,英语流利,略带华人腔调):“拖住没用,要解决根本问题。沈靳珩和苏若曦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
A:“不清楚。但张维民的儿子好像吐了点东西出来,还有那个姓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