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回校,月考成绩很快公布。
程冽确实没上次分数高,但是校内排名意外的没有掉落反而往前蹿了一小步,□□到了第十六。
宋漓也跟上次大差不差,余明歧尤宜浓依然在领头的位置,陈准甩了第二名比上次更甚的深沟壁垒。
差异最大的就是周锦上,他仿佛验证了无事一身轻,这次从三十开外回到了他本该在的位置。
大家就维持着这样的其乐融融,在艰苦中明媚着走到了年前最后一周。
高三生没有寒假,他们得坚持到腊月二十七才放假。
二十五那天,依然是夏春生和程冽陪着宋漓去做飞行模拟器测试。
程冽顺便在路上查了自己的美术统考分数,是个很漂亮的数字,于是大家决定等放假了一起去庆祝庆祝。
宋漓这次难得的没紧张,看着他梦寐以求的机舱出现在眼前,虽然只是模拟器,他还是觉得震撼。
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他能牢牢抓在手上的东西也不多。
他珍视每一个机会,并且一如既往的把握住了这个机会,没有出一点哪怕微不足道的差错,宋漓非常完美的完成了这一次测试。
夏春生待他也亲厚,每一次都亲力亲为的接送,并且带他们去外面吃了饭才回家。
冬天天色黑得早,那天他们吃完饭回家,楼下已经亮起了路灯。
路灯下站了两个人,起初谁也没注意,清江巷子的过客太多了。
然而夏春生停好车带着他们往门道口走的时候,忽然就滞住了。
程冽险些撞上他后背,被夏春生反手一把箍住了。
程冽感觉到他在发抖。
“小冽,你去帮宋姨看店,晚点再回。”他把程冽箍在背后没让他上前,又不放心的叮嘱到:“宋漓,你带他去。”
夏春生并不是严肃的人,宋漓一直都很敢与他开玩笑,这会儿却也感觉气氛不同寻常,不敢再嬉皮笑脸,拉着程冽拐个弯往他家店里走。
程冽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问,听话的跟着他走。
后来程冽被夏春生叫回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宋漓本来想着让程冽跟他挤一挤算了,但是夏春生带着一脸疲惫敲响他家的门,执意要带程冽回家,他便不再挽留。
宋漓猜想,路灯下那对气质出众的中年男女,可能会带走他最好的朋友。
程冽跟着夏春生回到家,家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西瓜在它的小窝里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茶几上立着两杯冷掉的茶,还没有收拾。
夏春生坐在长沙发上,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一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盖在脸上来回搓磨。
往日潇洒四方的程爷爷,此刻看起来颓唐极了。
程冽坐在他侧方的单人沙发上,显得很平静。
他确实是平静的,从他站在夏春生背后越过他头顶看清那两人开始,他就没有慌张过。
程冽没见过他们,或者说他有记忆以来,没见过他们。
但是程冽认识他们,听过他们的声音,虽然那两个音色现在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你别怕。”
程冽先开了口,他不喜欢看夏春生疲惫的样子。
夏春生闻言,双手滑落下来,叹一口气。
他不敢开口,程冽却什么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学二年级,具体是哪天想不起来了。”
往回数,小学二年级,程冽八岁。
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是二年级呢?
因为从来只在美术课上受表扬的程冽,那天在数学课上也得到了表扬。
那阵子他们学了乘法口诀表,老师要求全表背诵,背完的才能回家。
程冽是班上第一个顺利背完的,他觉得那个阶梯表特别像一幅画,因此记得特别快。
程冽带着老师给的小红花,收拾好书包,经常欺负他的那两个胖小子抓耳挠腮的看着他第一个走出教室。
程冽小小的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很得意的。
他一路欢快的走到家门口,发现家里那扇有些生锈的大铁门并没有关严实,他刚想推门进去,却从里面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小小的程冽收回了推门的手,站在门外不知所措。
他听到有个女人很激动的说“你就让小冽跟我们回去吧!”,还没说完就带上哭腔了,后面几个字说得一抖一抖的。
程冽不知道那是谁,但他不想跟任何人走。
他听到夏春生说:“不行,小冽的绘画课才刚开始教配色,他昨天才做完的手工蛋糕还没有带到学校去,他下周末的秋游也报了名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他不能走。”
程冽心想,是啊,老师说秋游带他们去森林公园看小松鼠抢松果,他可期待了。
这时又有个男声开口说话了,打断了程冽的思路,他说:“这些我们以后都可以给他安排好,都可以给他最好的。”
程冽小小的身子倚在墙边,老墙上掉落的白灰蹭脏了他半边袖子,程冽完全不在意,他只是想:原来我真的不是大金毛从垃圾桶里叼回来的呀。
夏春生又说:“好不好不是你们说了算,当初把他留在我这儿,这儿就是他的家,他哪里也不去。我不让他去,他也不想去!”
刚开始说话的那个女人哭声越来越大了,程冽觉得她连哭起来都很好听,像昨天画室老师放给他们看的黄莺,声音真清脆。
他又接着想到,他那幅飞翔的黄莺还没画完呢,他不能走呀,他得留在这儿把那副画画完。
还有他家的大金毛最近生病了,他得照顾呀。
而且夏春生每次下雨都不记得关窗户,他怎么能走呢。
后来程冽也确实没有走。
他不知道夏春生怎么说服那两个人的,在夏春生第三次说到“不行”的时候,他就背着书包下楼了。
后来夏春生在小公园找到他时,他举着杨叔给他买的糖葫芦,吃到只剩最后一颗了。
他跟着夏春生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陌生人来过的痕迹了。
不像今天,还留着两杯没收走的冷茶。
“他们想让你去北城过年。”
“只是过年吗?”
程冽语气并不冷硬,但问题问得很尖锐。
而现在的夏春生,再也不敢斩钉截铁的说不行,他没有当年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了。
“过完年我去接你回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