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收拾妥当从浴室出来,离陈准那趟车启程只剩一个小时了,时间不算充裕,但赶一赶也不至于误点。
程冽把那只差点被遗忘的防水袋给他收进行李箱,确定没什么遗漏了,才说出一早就做好的决定:“我等下不陪你去车站了,我回去接柚子,带他一起去接我爷爷。”
陈准了然到:“这事儿还没跟他说吧?”
夏春生快到了,程冽这会儿其实不平静了,也是愁的:“嗯,见了面再说。”
陈准最后抱一抱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说话时有一起一伏的细小动静:“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我帮不上忙,也就能隔着电话哄一哄你了。”
程冽道:“嗯,我会多喝热水的。”
陈准一秒笑喷,“我学了个新词,用在这里挺合适的。”不等程冽问,他就自己接着说了,“浪漫过敏。”
程冽也笑:“艺术生的浪漫怕你接不住。”
陈准:“你尽管来,多多益善!不过,比不上倒是真的,我们竞赛生的浪漫主打一个实而不华!”
程冽:“浪漫的竞赛生,你快赶不上车了。”
“走了走了!”陈准松开男朋友,背好包,拉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了,手握住门锁,却没能一呵而就。
他既舍不得,又心疼,没了表面潇洒,心里酸涩难安涌上喉头,自己默默忍了忍,再开口时藏了哽咽:“受委屈了要说,被为难了要说,新学校不适应要说,想家了要说,想我了也要说。”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不止陈准一人,他的难受,程冽怎么会不知晓?
那些让人难受的前因后果,于他而言是成倍的煎熬。
程冽一向干脆,面对命运的捉弄,他也不想不愿不甘心,可事已至此,蛰伏畜势是他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程冽温柔又坚定的安抚道:“受委屈了会说,被为难了会说,新学校不适应会说,想家了会说,想你了每天都说。”
两人相互坚定意志,收拾好情绪,一同出发。
陈准独自回江城,程冽带着沈姝礼去接夏春生。
他们到达车站的时候,陈准已经上车,夏春生还有十来分钟到站。
出站口日复一日的人潮涌动,程冽牵着沈姝礼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沈姝礼等了几分钟,开始掰着他的手指玩。
安静了一会儿,沈姝礼捏着程冽手指,把他拉低,凑到程冽耳边偷偷问:“哥哥,你爷爷有我爷爷那么可怕吗?”
仿佛被她说坏话的那个人真有那么可怕,隔着二十公里也不敢说得大声,程冽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妹妹有点儿可怜,心都是软的,也轻声配合她:“没有,他一点也不可怕。”
关于哥哥之前为什么没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沈姝礼得到的说法并不明确。
以她的年龄和心智,并不能理解大人们的穷通得失与比权量力。
程惜卿很早就告诉她有个哥哥在江城读书,她当初也问过为什么,但程惜卿说得含糊,她听不懂也就漫不经意的过了。
总之是听得多了便习以为常,对程冽的到来没有任何抵触。
关于“哥哥的爷爷和自己的爷爷不是同一个人”这种事,在她的小脑瓜里也不足为奇。
沈姝礼没有问题了,程冽却有事要她帮忙:“等下,我可能会惹他生气,你帮我哄一哄他好不好?”
沈姝礼比一个小小的OK手势,颇为豪爽的说:“放心,小case,包在我身上!”
程冽摸摸她的头,宠溺的笑道:“那哥哥先谢谢你啦!”
原先怕夏春生知晓沈姝礼的存在后意难平,程冽现在却想借沈姝礼的出现来暂缓他可能出现的勃然大怒。
此刻站在这里,程冽心里是忐忑的。
但夏春生随在人流里,出来的很快,容不得程冽再多想。
程冽望着那张分别多日的,第一次没能在一起依偎着辞旧又迎新的熟悉面孔,眼角鼻尖涌上来一阵接一阵的酸楚。
往日一派肆意洒脱的夏春生,现在却满面都是老成持重,看的程冽心里很不是滋味。
夏春生出了闸机口,程冽很快敛住情绪,扬手挥了挥:“爷爷,这儿。”
沈姝礼也跟着挥手,当个蹦蹦跳跳的复读机:“爷爷,这儿!”
夏春生闻声望过来,一瞬间就滞在了人潮里。
日月逾迈,白驹过隙,却是朝着反方向的,夏春生顷刻间被记忆的漩涡席卷回十多年前。
他倏忽之间,看见了小时候的程冽,恍然如梦。
沈姝礼尽管是女孩子,看着粉雕玉琢,性格却是活泼外向的,打个招呼都无比的灵动惹眼,程冽反而是相对安静内敛的。
气质如此大相径庭的两个人,五官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间的矜率和骨相里的清贵如出一辙。
沈姝礼是谁,根本不用程冽多说,夏春生一眼就看透。
他心里必然是愤懑不平的,沈程二人为人父母,怎能厚此薄彼到如此悬殊的地步?
然而夏春生心里堆积更多的,是自责。
他不知道他给予的比程冽原本失去的,要更多,更好。
他只以为,当初是他硬抓着程冽不放手,才导致程冽如今不得不面对这两难的局面。
他以为的两难,只是去和留的难以抉择,却不知道这个抉择背后,他的小冽在北城的这几天都遭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