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神留意着站台播报，宝宝纪念册也正好看完了，程冽适时把手机锁屏还给陈准，提醒道：“马上到站了。”
“嗯。”陈准收好手机，站直了些，跟在他后面准备下车。
程冽又回头跟他讲：“我存了几张，你等下发给我。”
陈准就在边上看着呢，他哪是存了几张，他是存了个满贯。
这人脸皮薄，不忍心拆穿他罢了。
当然，陈准自己心思也没好到哪去，他看着人存的图，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就是不说，装模作样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就等着人自己开口呢。
这会儿忍着笑假装半推半就，陈准绷着表情说：“好吧，一会儿发。”
“D出口那个角落有一家咖啡店，我刷到几次了。”两人上了扶梯，一上一下的站着，程冽回过头向下看着，又道，“叫地下铁，我小时候它还是个奶茶品牌。”
见他眼睑半瞌，似乎陷入回忆，陈准猜测道：“好奇？想去？”
程冽点点头：“嗯。”
“那就去看看。”陈准还挺高兴的，正愁快给人送到家了呢。
过了闸机一眼就看到那家店，门脸不大，门口立着个一米来高的铁皮公仔，两人都认不出来是什么形象，应该是品牌专门设计的吉祥物。
进店先往里扫了一眼，里面空间也不大，估摸着不到五十平，对着地铁闸机有一面落地窗，靠窗安置了一长条吧台，放了几只高脚凳，再就没有其他地方可落座的了，其余的空间就是个大型展柜。
看了一圈，陈准不由得瞳孔都放大，心里直呼厉害了！
陈准收回巡睃的视线，跟程冽对视了一眼，道：“麻雀虽小，五脏......”
他还有点犹豫该怎么说，程冽立刻给他补上了：“又全又硬！”
再看几眼，程冽又总结道：“好像缩小版的荒野之国。”
店里人还挺多，点单要排队，店员招呼大家随便逛，小程序扫码下单即可。
他俩也就不着急点单，先饱饱眼福再说。
一眼看去，到处都是废土艺术装置，废旧零件拼出的机械摆件酷的要命，一整个魔幻朋克怪诞，纷繁却不杂乱，程冽看得有点目不暇接。
两人一边逛，一边悄悄摸摸的嘀嘀咕咕，陈准摸出手机想着先把单点了，扫完码进入小程序一看，一秒蒙圈，这都啥啊！
齿轮与油脂？
拾荒者精选？
文明有余烬？
纪元前烘培？
诈尸者精华？
......
都没点商品描述的？
温馨提示也不来一句？
非要这么酷？
是的，就是这么酷！
陈准震惊的发现点单台那儿没有一个人问品种的，大家都沉浸在拆盲盒的快乐里。
陈准凑近程冽耳边，小声蛐蛐道：“他们可以再做个特供，叫‘脑浆子沸腾’！”
程冽都给他逗笑了，顾不上耳畔一热，嘴角噙着明晃晃的笑意，又不好意思真的笑出声来，憋得声音一颤一颤的：“盲点吧，万一点到美式，晚上就多刷会题。”
程冽属于是感知能力特别强的那一类人，且对废土风也有些许浅薄了解，可这餐单他也着实摸不着头脑。
大概是这店的主理人就没想让人清醒着入口吧，是惊是喜，各凭造化呗。
“我点这个哔哔小子特供，”陈准盲选了一个和眼缘的，转头问程冽，“你呢？”
程冽就着他手里的小程序看了看，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这个，锈蚀流萤。”
没过多久，就有小喇叭通知他俩去取餐。
反正也逛得差不多了，他俩没再逗留，外带着就出站了。
俩人也没好意思在店里就尝尝，怕运气太好惹出什么不太礼貌的事。
这想法也对，毕竟，真有人运气爆棚。
陈准一口下去，立即皱了个大眉：“我好像喝到黑松露碎了，这也太野生了。”
“我这杯，”程冽也喝了一口，脸上倒是无波捂澜的，只说，“还真是美式。”
程冽说完把纸杯往他那边递了递，陈准就着他手，想着那主理人“宁可犯错，不要boring”的理念，小小吸了一口。
果然有诈！
就这小小一口，能把人送上天了！
陈准眉头皱得更狠了，下颌微扬，有点放空的意思，道：“我暂时失去味觉了！”
程冽侧头看他得姿势没变，纤长得睫毛也跟着向上掀起，眼尾又弯下来，轻笑着又再仔细品了一口，琢磨着缓缓道：“像是......把柠檬籽磨成粉搅和进去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喝，只是奇奇怪怪的喝不惯而已，不仅冲击味蕾，还冲击大脑。
俩人也没随意放弃，竟都坚持着喝到了底，只是囫囵着快刀斩了乱麻，没敢再细品。
陈准弯腰把杯子丢尽路边的垃圾桶，直起身来了问：“能让你这么好奇的，是不是那家叫地下铁的奶茶店跟你有什么故事？方便讲给我听听吗？”
程冽本来闲闲散散的走着，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一茬，被问的猝不及防，骤然抬眼。
那一瞬间，陈准在他眼里看到一种类似羞赧的情绪，来不及仔细辨别，听这人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这么个态度，陈准料想不是什么伤心事，便追着问：“不方便我听？”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
程冽抬手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回忆往事，隐隐有要脸红的征兆......
“地下铁奶茶，就是宋姨那家水果店的前身。是个比我们大挺多的姐姐在经营，她待人很热情，一看见我就招呼我去店里帮她试珍珠的软糯程度，我知道她是逗我玩，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而且她收养了很多巷子里的流浪猫，怕掉毛被顾客指责食品安全问题，就全部养在后院里。我很想去看猫，就忍不住总往她那跑，就总被抓着在柜台旁边试珍珠。”
程冽越说声音越小，夕照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一点点爬到鼻尖，盖不住他涨红的脸色。
陈准一直看着他，眼里尽是温柔。
程冽两手藏在兜里捏成拳，神情里有一股豁出去了的决然，一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睛跟陈准对视上，纯净透亮。陈准只听他小声讲道：“我第一次换牙就是嚼珍珠给黏掉的......”
陈准实在不忍心笑他，但又真的忍不住，憋狠了反而噗的一声笑出来，程冽让他笑得脖颈都轰的一下红透了。
他俩已经走了一段路，紧接着转了个弯，就进了那片林荫道。
陈准看看左右无人，一把把男朋友搂进怀里，双手贴上他后背，隔着薄外套来回摩挲了几下，呼出的热气都喷在他颈侧，烧得程冽脖子上的红还没褪尽，又更上一层楼。
陈准知道，他想家了。
程冽每天都会给夏春生发一两条消息，他不定时的发，老头儿也不守时的回。
有时几乎秒回，有时要等上一阵子，好像老头儿并没有眼巴巴的盼着等着，哪有什么堆积的情绪要卡着点吐露。
不过就是相伴十余载早就习以为常的生活琐碎，你的想念会逢其适，我的关爱适当其时，不足为奇，也没必要大张旗鼓。
可当陈准抱过来的那一刻，那些细小绵密的被藏得严严实实的情绪顷刻间脱了缰失了控，从心口、喉头、眼眶，奔涌而出。
鲜明直白带着刺，并且不断放大，让人再也不能自欺。
可世事变迁就是这么不由人心，那个姐姐后来是如何关店离开江城，地下铁奶茶是怎么销声匿迹，程冽又是如何被围困在北城，都是历史长河里无人能够阻挡的渺小切片。
两人都不想把气氛搞得伤感，于是都暗自消解情绪，默契的没有出声，在难得无人的寂静午后相拥了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