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反复的测试与复盘里飞速流逝,季节更替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交接。
窗外的梧桐树叶不知何时已经枝繁叶茂,倒计时牌被摩挲得边角发毛,写满的稿纸换了一本又一本。
一切都像电影里的快闪镜头,一帧赶着一帧飞速掠过,连回头望一眼的空隙都没有。
初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伴着几声闷雷,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尚未干透的水痕。
那一股股无法汇聚的水痕,像是时间的分岔口,青春和未来,会随着这几场夏雨渐行渐远。
此刻的他们还尚未知晓。
雨后的空气是否清新,湿润的泥土散发着什么气息,天边有没有挂起一道浅浅彩虹?
所有人都在书山题海中埋头前行,无心留意。
揉成团的废纸在桌下堆成小小的山,还未来得及清理,一抬头,宛如宣告“少年期即将落幕”信使的聒噪蝉鸣如期而至。
蝉鸣之下,考前宣言或绵言细语,或响彻云霄,字字句句都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程冽依然是这片慌促里的例外。
浮云朝露,寸阴尺璧,他始终有着自己的节奏。
他也有着自己的抉择。
这是在景云的最后一天,程冽从食堂回来的路上,顶着骄阳走了一路,微微有些出汗,他找个了庇荫的僻静处,给夏春生打电话。
昨天也联系过,程冽不同意老头儿来陪考,好言相劝了许久,没哄好。
夏春生一接起电话,仍旧气闷:“你不让我送考,那我可便宜姓宋的臭小子了啊!”
姓宋的臭小子已经放假,表面上看是闻着味儿就来了,实则是程冽已经窜通好的救兵,现在正杵在边上冲夏春生一阵龇牙咧嘴。
程冽手里拿着个格格不入的电话手表,有人经过,忍不住多瞅了两眼,目露惊诧。
程冽不在意,拿手扇了两下风,没什么作用,索性不扇了,随口说着:“嗯,他同意就行。”
“嘿,你什么意思?”老头儿本就郁闷着,一下又被点燃了,炸毛道,“骂我添堵呢?”
程冽说:“没骂,实事求是。到时候交通管制,他骑车应该比你那车开上江城大道走得快。”
姓宋的刚抢答没抢上,这回儿瞅准程冽话音一落地就立马接上:“对,我不同意!我自个儿走!我飞快!”
夏春生乜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只冲程冽胡搅蛮缠:“那我去你那儿也不开车啊,我哪来的堵给你添?”
“没车,也没地方坐,我怕你中暑。”程冽昨天走亲情通道,没走通,今天打算换个策略试试,“我一边考试,一边担心你,你说堵不堵?”
新策略挺有用,道德制高点被程冽有效占据,老头儿不做声了,姓宋的臭小子赖在边上嘿嘿笑。
程冽又道:“考完就回去了,没几天了。你哪次陪考不是趴在方向盘上补觉,考场附近能让你打盹儿的地方早就订不到了,你要坐在路边上打瞌睡?没人认识的地方就不要包袱了?”
这话听起来像激将法,实则也是哄,要点在前六个字。
夏春生还是没作声,但多少是有点松动,那眉头皱得,刚是能夹死蚊子,现在只能夹死苍蝇了。
宋漓收了贱兮兮的笑,蹭着程冽激将法的余韵,再下一剂猛药:“今天就不算了,他明天放假,放两天,考两天,大大大后天回,都用不上您数完五个手指头他就回来了,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老头儿这么沉不住气呢。”
夏春生给了他后背一巴掌,总算得劲儿了,终于松了口:“成吧,我不去了,你看着考,考完回来给西瓜洗澡,脏得没鼻子没眼了。”
“不看着考还闭着眼考啊......”姓宋的嘴快,没收住,被老头儿又是一巴掌抡在背上,嗷嗷叫着跑开了。
程冽笑两声,说:“大大大后天,很快的。”
夏春生呲他:“我听你是大舌头!”
程冽已经陆陆续续把摞得山高的书本搬走,只剩今天必要的几本书和几张试卷。
有人在狂欢,有人在流泪,他把最后剩的一支笔拢进背包,走出景云大门时,浮云淡薄,他也淡薄。
突如其来的假期,悠长的夏日傍晚,程冽一路跑过程家别墅,跑到那片人工湖沿道,看着那片重现的鱼鳞状晚霞,有些无所适从。
他停下来平复呼吸,没有等晚霞落幕,继续沿着湖边小道往前走,很快靠近那片林荫道。
陈准第一次陪他走过这儿,被沈敬书撞破了恋情。
再后来,陈准第二次陪他走过这儿,被程鹤松蛮横威胁。
这是程冽第三次带着为之驻足的心来到这儿。
按照植物属性,松树是四季常青,叶片生命周期为3至5年。
程冽前两次来,分别是冬天和春天,这一次来是夏天,他不觉得这三次能刚好凑成一棵树的重生,可他私心仍觉得这片松针林已经密得如诗如海,不同以往。
从明面上看,程冽围困北城的导火索也由此而来。
但他并不把这儿跟那些覆水难收的糟心事关联在一起,烙上一个不祥之地的印记。
坏的是人心,景色永远无辜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