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路口,陈准叫的车还未到,他俩一人转着手机地图找方向,一人侧头辨认着路牌标识,两个人的注意力朝着不同的维度,脚步却保持着奇妙的协调。
倒是司机很快打了电话过来,说是本来就堵车,调头再调头太耽误事儿,让他们去马路对面等。
刚好跳了绿灯,两人很快到了对面站台,叫的车也没多会儿就到了。
或许是站台置换无意间打通了这一片的堵行脉络,上车后竟一路通畅,两人到达文化园时不过二十来分钟。
陈准跟着程冽拐进那家面包店,那个已经算得上熟悉的店员正当班,看见程冽眼睛一亮,高兴的问:“海盐卷?”
陈准云里雾里的,问道:“什么海盐卷?”
程冽脸颊猝不及防的突然就烧起来,像被胶片机里的某种暖调滤镜裹住,从耳根到下颌线,“唰”的漫开一片没处躲的红。
他慌慌张张道:“没什么,他们有款很像西瓜的贝果,你要尝尝吗?”
“好啊,尝尝。”陈准其实问完就想明白了,但是没忍心拆穿他,顺着他的话若无其事换了话题,“你要不要先吃了再走?”
程冽刚在慌乱之下低着头看餐单,这下闻言抬起头,指尖还勾着餐单的边角。
窗户外的阳光刚好斜斜切进来,侧逆的光线在他发梢上镀了层软金,连睫毛的影子都落在眼睑上,毛茸茸的。空气里的浮尘似乎都慢下来了,他笑了笑,说:“不了,我等下陪柚子吃晚饭。”
人好景好心情好的陈准,一下子像漏了气的皮球,换上幽怨的眼神,无声谴责某人。
“我们今天刚出了款应季的小甜品,要尝尝吗?”两人无声的恋爱把戏被店员出声打断。
程冽本着熟人的自觉,率先接话:“那麻烦你帮忙打包一份,我带走。”
“好的,不麻烦,不客气!”
店员依旧活力满满的,给人满面治愈的笑容,并没有对程冽这个点的出现表示任何疑问,那个便利店的谎言便没有在这儿重复。
陈准看了看餐单,问程冽:“黄油萨拉米贝狗?是你说的像西瓜的那个?”
“嗯,真的很像,你等下就知道了。”程冽拿着餐单冲店员指了指,“这个也来一份,堂食。”又面向陈准,“那边那家店你都尝过了吗?没有尝过的可以在这里点。喝的呢?你看看喝什么。”
“我后来没有再去那家店了。”陈准轻声道,没再细说,冲店员露出个抱歉的笑,“加一个鸡枞菌德肠碱水,一杯花魁青柠,谢谢!”
两人点完单找了张桌子坐下等餐,本来这时候程冽该走了,可他跟着坐下,忍不住问:“你后来......怎么没去那家店了?”
“每次从那儿经过,都会盯着橱窗走神,后来就不往那边走了。”陈准说。
程冽闻言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准就逗他:“攒了好多新品了,我们一起去尝?”
程冽低声说:“那你要等一年。”
“那不是可以攒更多?”陈准没有被“一年”这个时间刻度给吓唬住,“他们开发新品的速度还能赶得上我们试吃的速度吗!”
“好,那你等我,一起。”
程冽放下心来,这才拿上打包好的甜品,拦了辆车往程家别墅赶去。
不像别人家高考期间的紧凑气氛,在这栋屋子里,程冽拒绝了这一期间的一切着重对待。
当然,想要给予着重对待的,从头到尾也只有程惜卿一人。
于是,在这个点,这一天下午的四点四十七分,该上班的还没下班,该上学的还没放学,连住家阿姨都待在后栋的矮房里没过来。
整座房子落进了一种完完整整的安静里,是白昼之下,一个日常秩序中罕见的,无人注视的空档时刻。
程冽把带回来的甜品放进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便签,他顺手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回到客厅的单人沙发里坐下,在这种抽空了人声的安静里,等待这一场抉择最后落地的声音。
他身后的墙上,有一面静音的铁艺挂钟,黑色的指针嵌在米白色的表盘里,没有秒针的滴答声,时间悄无声息的爬过一格又一格。
程冽视线不自觉的看向那面钟,分针混着他心里的节奏慢吞吞的挪过两格半,远方陡然响起一声宏大的,面向这一届青春的终场哨。
那声音穿堂过户,每一声都叩在寂静的底子上,清亮而郑重。
程冽不确定这铃音来自于哪里,屋里那面钟依然固执着它的沉默转动,他想象着屋外的街区,那些真实的喧哗已经开始涌动。
脚步声、欢呼声......那是被释放的、鲜活的、正在全情奔向未来的声音。
直到,有人从连通后院的侧门进来,带起一声门铰链的“吱呀”声响。
程冽听着这许多的声音,重重叠叠,像不同质地的纱一层层蒙上来,他在一瞬间精准捕捉到这个自己等待已久的声音。
他听着那一声响,蓦地发觉,窗外那场盛大喧腾的青春庆典,是落幕,也是开幕。
走廊深处的阴影一点一点往前推移,程鹤松走到明暗交界处,时钟沉默着指向下午五点零十分。
十分钟,足够一个人通过正是拥堵的路段,到达十公里外的地方吗?
即使考虑地铁、骑行等不受拥堵影响的交通工具,这在物理上也几乎不可能。
可在这个时间点,程冽已然坐在这个客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程鹤松走到近前,停在程冽面前,影子沉沉地压下来,像口倒扣的井,将程冽整个人罩住。他居高临下的姿态从未减弱半分:“你就这么拿你的前途、你的人生,当儿戏吗?”
这句话落下,带着一贯的威压。